三股洪流碰撞的剎那,血肉與骨頭碎裂聲便成了主旋律。
楊修跟隨右翼的承傷團發起衝鋒,位置處在戰團的最後方。
就在這時,頭頂襲來破風聲。
骨矛在空中陡然加速。
其中一根泛著黑光的骨矛在楊修的眼中瞬間放大。
強烈的危機感瞬間湧上心頭。
“壞了。”
可還未等他反應,天幕瞬間被連成一片的光幕籠罩。
骨矛撞在光盾上,掀起漣漪,卻沒有打破這層防禦。
“殺!”
震耳欲聾的喊聲中,承傷團與天災邪祟碰撞,大地都為之震顫。
“臥槽,真刺激。”
第一次親自參與聯合戰團主力部隊的推進,他受到了強烈的感官衝擊。
耳邊充斥著咆哮、怒吼、命魂技能爆裂的轟鳴,眼前盡是飛濺的鮮血、炸開的能量漣漪、破碎的身影與扭曲的邪祟……頂級戰團的廝殺,宛如天災對撞。
有玩家倒下,立刻就有新的身影補上來。
楊修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
覺得這就是真正的戰場。
不是影片裡經過剪輯的熱血片段,不是論壇上輕描淡寫的戰報文字,而是混雜著血腥味與焦灼能量的空氣,是飛濺到身上尚帶溫度的鮮血,是腳下地面傳來的恐怖震顫。
轟!
就在這時,一道直徑超過二十米的黑色光柱從戰團陣列中沖天而起。
“補位,右翼三隊換防!”
神之左腿的嘶吼聲在承傷團的頻道里響起。
頓時一群渾身浴血的玩家從楊修身旁狂奔而過。
他看到其中一人左臂已經不翼而飛,斷口處跳動著墨綠色的腐蝕能量,卻依然用牙齒扯開藥劑瓶往嘴裡狂灌。
楊修的手在顫抖,並非害怕,而是被這股悍不畏死的洪流裹挾著,感覺胸腔裡像是有一團火在燃燒。
站在這裡,連呼吸的空氣裡都飄著捨生忘死的滾燙氣浪。
太燃了!
在承傷團的保護下,楊修並未受到傷害。
隨著戰爭激烈程度逐漸升級,他等待中的血色,自惡霸高塔方向浮現。
翻湧的黑霧中血色如漣漪擴散。
快速生成痛苦系兵種。
慟哭之女、狂怒之骸、喪鐘侍僧、悔恨蛛母、懼怖之喉……除了這五道最初的痛苦系邪祟。
這次登場的還多了一個名叫“血獄督軍”的痛苦系戰士兵種。
不同型別的痛苦光環如太陽光芒般揮灑大地。
所有被光芒照耀到的玩家,瞬間進入痛苦狀態。
“來了!”
看到痛苦之力席捲而來,楊修正欲行動,卻發現視線陡然跳轉。
他被神之左腿用星移命魂交換至戰場一處,頓時慟哭之女的哀怨哭泣聲在耳畔響起。
心口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慟哭之女帶來的情緒衝擊就像是是密密麻麻的針,扎進每一寸神經。
楊修腦海中浮現許多記憶畫面,有現實成長過程中遇到的沮喪,也有初入遊戲時被怪物追趕時的無力感。
各種情緒交織,壓在心底的挫敗、悔恨、不甘,此刻全被這哭聲勾了出來,像潮水般漫過理智堤壩。
記憶裡全是自己的狼狽姿態。
在他身邊的玩家,紛紛開啟不屈命魂特性,以此抵消這種強烈的情緒衝擊。
而楊修卻在情緒中沉淪,面板上逐漸浮現蔓延的痛苦靈紋。
就在這時,星移特性再度襲來。
楊修在戰場中接連跳轉,最後被戰場後方的“饕餮血包”舉起,一把丟出了戰場。
掙脫了絕望光環,但楊修的情緒得到緩解。
但還是有一種強烈的無助感在心頭蔓延。
他知道自己不能沉浸在情緒裡。
時間有限,他的精神意志會逐漸將痛苦烙印施加的情緒逐步抹去,必須抓緊時間前往神器族地。
喚出摩托造型的載具,他果斷出發。
但擰油門的同時,他的淚水卻是止不住的流淌:
“地念惡霸,畜生啊。”
此刻,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論壇玩家說,帝冢村戰場充斥著來自地念惡霸的惡意。
從早期的天災反噬到現在的痛苦之潮,地念惡霸的戰爭模式更新方向,始終以“折磨玩家”為核心構築。
可以想象,這幫聯合戰團的兄弟,平時吃了多少苦。
能堅持到現在,都已經鍛煉出了鋼鐵般的意志。
他們的快樂,顯然也是建立在地念惡霸的痛苦之上,互相折磨,互為樂子。
不多時,楊修便來到了傳送陣所在的位置。
此時傳送陣附近圍滿了玩家。
這些玩家身邊跟隨著各種型別的怪物。
逐日之地捕捉,形如巨鷹生有六翼,每一片羽毛都燃燒著紫紅色火焰的焚赤魘。
永寂冰湖地區捕捉,體型堪比小山,通體覆蓋著半透明冰晶鎧甲的冰獄猛獁。
森羅林境地區捕捉,主幹粗壯如巨蟒,無數藤蔓枝條上佈滿金黃尖刺的烈日荊棘。
蒼星海域捕捉,身高五米,雙鉗如兩門巨炮的暴君蟹。
其中還能看到許多被編輯過的書言戰士身影。
寵物流玩法的特色便是包羅永珍。
什麼都可以成為寵物。
從早期的銀尾魚、金鉗蟹,到現在寵物流玩法被多次開發。
許多寵物流玩家手裡都有多個環境作戰使用的不同型別怪物,最頂尖的那一批寵物流玩家甚至能夠透過手裡的寵物搭配出一個完整的小隊。
兼顧戰士、輔助、遠端輸出,等等。
此時看到楊修歸來,為首的一名玩家當即向楊修發起組隊。
楊修用意識觸擊“同意”後,進入傳送陣。
下一秒,傳送陣被其他玩家啟用。
……
神器族地,器谷。
巨大裂谷下方的地面,鑿刻無數劍痕。
高空俯瞰,這裡就像是一柄橫貫大地的斷劍。
兩側山崖表面佈滿蜂窩狀孔洞,每個孔穴都插著一柄破碎武器,隨風輕顫。
每一柄武器都是曾是神器族“天劍一脈”的成員。
如今都化作了沉默的墓碑。
畢竟規則只有一個,發展理念不同,註定了神器一族只有一脈能夠延續。
此時山谷外23公里處,楊修踉蹌而行。
他的衣袍破碎,髮絲凌亂,每一步都彷彿拖著千鈞重擔。
濃重的絕望情緒如實質般從他身上散溢,眼睛空洞無神,顯得失魂落魄。
行走中,身形晃得像是被狂風抽打的野草。
期間,他刻意鬆開了對情緒的壓制,被慟哭之女勾起的絕望如墨汁般從精神層面滲出來,喉嚨裡不時滾出兩聲壓抑嗚咽,像是隻被拔了爪牙的困獸。
風捲起他散亂的髮絲,露出半張毫無血色的臉龐。
偶爾有風吹過,帶起碎石滾動,他都會驚得一哆嗦,肩膀縮成一團,失魂落魄的模樣,活脫脫就是個瀕臨崩潰的可憐蟲。
此時楊修的直播間裡,場外導演正在指點江山。
“哥們,仰天大笑幾聲,笑出那種比哭還慘的瘋癲感,現在還是差了點味道,得讓邪劍族出來歷練的戰士覺得你已經被逼到精神錯亂,最好是左手再使勁薅兩把頭髮,讓自己看起顯得生不如死。”
“別光嗚咽啊兄弟,加幾句臺詞,比如‘為什麼偏偏是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再補幾個踉蹌動作,身上再混著土灰才有衝擊力。”
“注意手啊,手指要發抖,現在太刻意了,要那種不受控制的生理性顫抖,得放鬆狀態下才能抖出來。”
“情緒差了點,你現在需要的不是蔫了吧唧,是那種從骨子裡往外冒的恨與無力,所以眼神別空,得有光,是那種盯著樹木都想同歸於盡的兇光,再配上嘴角比哭還難看的笑,邪劍要是不出來找你,都對不起你這演技。”
楊修:……
看了眼直播間評論,他差點笑出聲,索性關閉不看了。
場外指導上,直播間裡的玩家講得頭頭是道。
但他覺得並不一定能用在實踐上。
某探索黨魁首,當年的慘狀就是最好的例子。
在場外武學大師的指導下,一步步走向崩潰,最終在直播間裡哭出了聲。
那一套表情包,至今還是論壇最熱的表情系列之一。
他自認為演技不錯,再加上身上還未散去的絕望氣息,相信只要有神器一族的成員接近,必然會對他有想法。
時間在等待中流逝。
日影西斜,器谷的風聲漸起。
楊修倚坐在一塊斷劍狀的巨石旁,陰影被光拉長。
器谷外面卻始終靜得只有風聲。
身上散逸的絕望氣息像快要燃盡的燭火,只剩下了微弱波動。
他懷疑是不是自己演得太假,所以痛苦為食的邪劍一脈根本懶得搭理他。
這簡直就是對他演技的刁難。
心有不甘的他決定待身上的痛苦烙印散去,重頭再來一次。
就在夕陽將裂谷染成暗金色時,一道藍紫色的流光突然從崖壁的孔洞裡竄出,激射而來,懸停在他頭頂上方。
楊修瞬間激動,隨後緩緩抬起失去焦距的雙眸,眼神空洞的看去。
到來的是一柄長劍,劍身好似星霧鑄成,藍紫色光暈在刃口流轉,時而化作電弧,時而凝成星屑,劍格處嵌著兩枚菱形幽藍寶石。
整柄劍懸浮在空中,劍身在氣流中微微震顫,發出類似呼吸的輕響。
解析掃去,相關資訊浮現:
【幽熒(神器族)】:
狩獵等級:135。
目標介紹:神器族邪劍一脈後裔,身負八大劍尊之一的“星吞”血脈,劍身由星霧淬鍊而成,其劍格鑲嵌的“寂寶石”實為絕望之核,能引動目標心底最深的痛苦與執念,曾以“救贖”為名誘捕過128名各族生靈,將其負面情緒能量轉化為自身進階的養料。
……
“迷途羔羊,為何獨自在痛苦中徘徊?”
聲音像是從劍身深處傳來,溫和得如同春風拂過湖面,透著幾分悲憫。
語罷,幽熒釋放的劍光在楊修臉上掃過,彷彿在審視他眼底的絕望:
“世間苦難皆有盡頭,我有什麼可以幫你,或許能替你找到解脫之道。”
楊修沒有說話,組織起語言。
沒想出來說什麼的他看了眼直播間,隨後猛地低下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裡擠出沙啞聲音:
“幫我?你能幫我什麼。”
他刻意讓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抬起的眼睛裡血絲交錯,隨後像是想到了什麼,眼中突然爆發出一絲瘋狂:
“要麼,賜我一死怎麼樣。”
語罷,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血珠順著指縫滴在地上,與揚起的塵土混在一起。
幽熒的視線在楊修的臉上停頓片刻,那一抹悲憫的氣息愈發濃重。
“小友,相遇即是緣分,你眼底的痛苦如淵似海,我怎忍心見你被困在其中。”
幽熒的聲音愈發溫和,藍紫色的劍光輕輕拂過楊修的掌心,頓時傷口癒合:
“你可知,情緒本身並非枷鎖?絕望也好,痛苦也罷,唯有從中掙脫,才能將自己鍛造成最鋒利的武器。”
“若能看破,反而能借其之力破開前路荊棘,成就另一番天地。”
楊修沒有說話,繼續用空洞的眼神注視著幽熒。
“我知你心有不甘,否則眼底不會藏著那點未熄的火,但這世間從沒有真正的絕境,只有不願掙脫的心……小友,可願意與我講述你的故事,我定能助你。”
楊修背靠在佈滿劍痕的岩石上,眼神裡的掙扎幾乎要溢位來:
“你真的……真的能幫我?”
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好似對幽熒的說法有懷疑,卻也有孤注一擲的渴求。
就好似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既怕這稻草不堪一擊,又捨不得放手。
那副在絕望與希冀間反覆拉扯的模樣,讓懸在空中的幽熒心情大悅,它覺得自己找到了一個非常契合的宿主。
只要能將其拿下,必然可以飽餐一頓,隨後出聲道:
“緣分一場,我定全力助你。”
幽熒悲憫又熱切的模樣,活脫脫一位真心為迷途者指引方向的良師。
隨後藍紫色劍光輕輕落在楊修肩頭,釋放著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暖意,像是在給予承諾。
楊修的喉結劇烈滾動了兩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吞嚥著某種難以言說的痛苦。
他的手指深深插進凌亂的髮間。
過了許久,才擠出一句幾不可聞的話:
“若你真的能助我,我跟你走。”
話音落下,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楊修的情緒徹底繃不住,開始哭泣。
實則心底笑開了花。
隨後在隊伍語音訊道里歡呼道:
“兄弟們,大魚咬餌,準備動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