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哥之前說過,他不想被你們知道自己就是黑蛹,是因為不想讓你們擔心他,而且……如果被你們知道了身份,他做事也會束手束腳的,很不方便。”
“……文裕這樣說麼,為什麼他當時會這麼想?”
當地時間是8月18日8點30分,這是一個陽光清朗,白雲逶迤的早晨。
初陽從地平線那一邊升起,高高地懸掛在微藍的天幕下,大街小巷又一次被朦朧的暑氣籠罩了,夏蟬在樹上玩命地叫著。
此時此刻,中國黎京一角,曾大範圍遷移重建過一次的老京麥街區,一棟已經被警方設定了封鎖線的住宅樓內部。
樓內的第二層,靠陽臺的房間內。
淺藍色的簾子輕輕搖晃,將窗外投進來的陽光遮得嚴嚴實實。
地板上昏黑一片,卻盪漾著斑駁的光影,直立式風扇的扇葉嗡嗡轉動,吹出的風微微掀起簾子,驅走了灼人的暑氣。
蘇子麥坐在角落的榻榻米上,抬頭看著顧文裕的衣櫃發呆。
顧卓案則是佝僂著背坐在床上,微微地仰起頭來,默默地掃視著房間牆上那些亂七八糟的遊戲海報,房間裡的每一個物件對他來說都彷彿像太陽那麼刺眼,令他不敢直視。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對顧文裕這個孩子一無所知。明明同樣已經幾年不見,他卻把注意力都放到了顧綺野和蘇子麥的身上,對這個被忽視的孩子不聞不問。
可偏偏就是被他忽視得最深的這個孩子,為這個家庭做出了最大的犧牲,這才是最讓顧卓案痛心和悔恨的。
此刻房間裡靜悄悄的,聽不見蟬鳴。
蘇子麥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回家了,但此時她的眼神在衣櫃裡遊移,每在架子上看見一件衣服,都還能回想起顧文裕穿上時的樣子。
和他在客廳沙發上拌嘴的時候,似乎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這時看見了衣櫃裡那件“吞銀粉絲t恤”,她忽然一愣,隨後忍不住微微鼓了鼓臉頰,低低地笑出了聲。
像是在笑顧文裕那無時不在的惡趣味,又好像在笑都這麼久了,自己居然沒有發現黑蛹和顧文裕二人之間一個極其明顯的共同之處,那就是……
——他們都是吞銀的超級無敵死忠粉絲!
明明顧文裕在他們面前完全沒有掩飾這一點,甚至算得上百般暗示,但她和顧綺野偏偏就是沒想過這個可能性。
倒不如說,正常人誰能把自己朝夕相處的家人,和外面那個天天載歌載舞的神經病大撲稜蛾子聯絡在一起呢?
“白痴一個……”蘇子麥低垂眼目,漫不經心地呢喃道。
片刻過後,她輕輕地伸手,摸了摸衣櫃裡的那些衣服,低頭看著雪白襯衫上的褶皺,又從架子上取下了一件t恤,遲疑了一會兒,她把鼻尖湊近,輕輕地聞了聞上邊的味道。
見蘇子麥忽然不說話了,顧卓案低著頭沉默了片刻,而後又追問道:
“小麥,為什麼文裕他直到最後也不肯告訴我們,他就是黑蛹?”這些天裡,他在腦海裡反覆地想了又想,最後卻還是沒能弄明白這個問題。
如果一開始文裕就告訴他們自己的身份,他們的合作不該來得更加輕鬆簡單麼,哪裡需要繞那麼多圈子,到底為什麼文裕要這麼做?他可不像是那種傻孩子。
蘇子麥低頭看著懷裡的襯衫發呆,“因為他說,如果你們一直想著該怎麼保護他的話,他就會連累你們,不能讓你們專心做自己的事情。”
她停頓了一會,“他只想著你們的安全,根本沒考慮過自己……也是因為不想讓你們惦記他,想讓你們討厭他,所以他才會一直抓著你們的軟肋故意惹你們生氣。”
聽見了蘇子麥的回答,顧卓案呆怔了好一會兒。
片刻過後,他沉吟著問:“他……對你這樣說麼?”
蘇子麥搖了搖頭,“他沒對我說。”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他對我團長說了,團長是第一個知道他身份的人,不然我到現在還被瞞在鼓裡……”蘇子麥漫不經心地說,“老哥總是這樣,在在乎的人面前一句話都蹦不出來,對無所謂的人倒是會把心思全都講出來。”
顧卓案沉默了很久很久,感喟地說,“我以前對文裕關注得太少了,明明他才是家裡最需要關心的那個孩子。”
蘇子麥低垂眼簾,壓低了聲音,“對我說出身份的時候,他沒有跟我說理由,只是讓我瞞著你們,他說,自己會把你們一起帶回來,我當時太笨了,就相信了他的鬼話……”說著說著,她的聲音忽然囁嚅了起來,帶上了一絲哭腔,“如果我沒有瞞著你們就好了,這樣你們是不是就會保護好他了?”
顧卓案愕然了。他慢慢地垂下了頭,胸口隱隱作痛。
片刻之後,蘇子麥深深吸一口氣,忽然揚起腦袋。
她勾了勾嘴角,故作淡然地說,“算了,如果回來的不是你們,而是他,那他也一定會傷心的,說不定對哥哥來說這就是最好的結局了。”
“是我太沒用了……”
蘇子麥微微地愣了一下。
而後扭頭,瞪著他,“好了,有完沒完?如果老哥還活著,他肯定也不希望看著你苦大仇深的!你別看他以前老是戴著面具氣你,其實他比誰都更希望你開開心心的……”她想了想,“還有,他希望你可以多回家看看,不要一個人在外面跑來跑去,我們都很擔心你的。”
“對不起,小麥……”顧卓案沙啞地說著,這時他忽然回想起,自己和黑蛹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那是在日本東京的一座廢棄樓棟裡。那一天豪雨滂沱,那個戲謔得像瘋子像小丑一樣的黑影倒吊在屋簷下,對他各種口出譏言,無下限地嘲弄著他,促使他怒火攻心。
伴著記憶中那一片潮水般洶湧的雨聲,整個世界好像都被洗刷了一遍,在雨幕中朦朧而不可見。
緊接著,黑蛹那時所說的戲謔而輕浮的話語,一句接著一句地在他的腦海裡迴響著。
“你本可以更早一點察覺到的——如果這兩年裡你肯回來,哪怕一次……可你沒有,你把兩個孩子全部託付給了顧綺野。”
“他在替你照顧著兩個孩子的情況下,還要每日頂著高壓出生入死,為你憎惡至極的官方擦屁股。他這麼拼命,是為了告訴自己那個無力的、自暴自棄的父親一個真相……”
“可這位父親又做了什麼?要不要讓我細數一下你的罪過:用刀子在深愛著自己的孩子身上,刻下一條又一條的傷痕,很開心吧?”
顧卓案神色複雜地垂著頭,微微皺著眉毛。
如今回想起來,顧文裕那時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好像暴雨天的驚雷一般嘹亮。
那時候顧文裕用“黑蛹”這個身份對他說的話,真的只是毫無邏輯的瘋言亂語麼?難道那不也是顧文裕自己想對他說的話麼?
如果當初文裕沒有說出口,那他又得怎麼才能知道顧綺野到底在想什麼?
這些年裡,這個看似內向寡言的孩子卻把一切都看在眼裡。
顧文裕心裡知道,顧綺野有多不容易,也知道他這個老爹這些年有多不負責任,所以才會戴上那個黑紅相間的面具,用一個陌生的身份對他說了那些嘔心瀝血的話。
可他那時卻被徹頭徹尾地激怒了。
他根本沒有細想黑蛹為什麼要拿那些話來刺激他,甚至……無能狂怒地往著顧文裕的身上發洩著情緒。
如果那時顧文裕是用本體來見他,而不是利用能力生成的分身,或許……他已經親手把自己的兒子給殺死了!
想到這兒,顧卓案又忍不住回想起那日自己歇斯底里的言行,面孔不由得微微抽搐。他似乎能聽見野獸般的吼聲迴響在樓棟內,暴雨拍打窗戶的震響還清晰可聞。
“文裕,我到底……都做了些什麼?”顧卓案緊緊地皺著眉頭,惘然而恐懼地自語著,閉上眼不願意再繼續回想那天的畫面。
至今以來,如果不是顧文裕一直在用“黑蛹”這個身份偷偷地聯結著他們所有人,甚至有可能直到現在,他還不知道藍弧就是他的兒子,同時也不會在書店和蘇蔚相認。
所以,他有可能還在和顧綺野自相殘殺,而沒有蘇蔚這一湖獵老將的助力,以他們的戰鬥力根本沒辦法抗衡虹翼的那些人。
所有的這一切之所以進展得這麼順利,都是拜顧文裕所賜。
可這場美名其曰為復仇的鬧劇到了最後,到底又帶給了他們什麼?他們的家裡又少了一個人,少了那個總是默然無聲看著他們的小孩。
如果從一開始就不執著於復仇,而是待在家裡好好地看著三個孩子長大,是不是就不會有這些悔恨了?
顧卓案的心中一陣刺痛,像是有什麼酸楚的東西就快要流出來,他感覺自己很蠢,蠢得不可理喻,為什麼每次都只有到了失去的那一刻才懂得珍惜。
“我們……不可以在家裡待太久,團長在火車站等我們呢,她在催我們快一點,說不定虹翼的人已經趕過來抓我們了。”蘇子麥輕聲說,“我想把老哥的一些衣服和東西打包帶走,不用多久。老爹你有什麼想帶走的東西也去看看吧。”
“好,我去看看……”顧卓案整個人都心不在焉,許久之後才沙啞地說。
“對了,樓下好像來客人了。”蘇子麥忽然說。
她警惕地豎起耳朵,聽了聽從樓下客廳傳來的動靜。
“客人?”顧卓案回過神來,他可明白在這種情況下家裡來客人是什麼概念,對方非兇即惡,極有可能是官方派來的異行者。
“噓——!老爹你先別出聲,我們別下去,我用手機問問老哥,如果是壞人他現在應該已經把對方解決了。”蘇子麥說著,拿起手機開啟加密簡訊介面,卻忽然想到了什麼。
她喃喃地說,“等等……不會是大哥在虹翼裡認識的那個小情侶吧?”
“小……情侶?”顧卓案不解地問。
“是啊是啊,一個白毛矮個子小不點,名字叫做‘尤芮爾’,大哥前兩天和我提過一嘴,說那個女孩好像喜歡他。”蘇子麥憤憤地說,“大哥也真是的,明明都潛入敵軍還能欠下這種莫名其妙的情債!我都不知道他怎麼想的。”
“白色的頭髮麼……”
顧卓案皺了皺眉頭,似乎忽然想起了什麼並不友好的回憶,那是半個月之前在黎京星光遊樂園的時候,當時他對上了一個虹翼成員。
他的腦海中再度浮現出了一個身穿黑色緊身衣的身影,對方有著一頭雪白的中長頭髮,外表看起來介於少女與女孩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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