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福王妃那邊的交道,你若是拿不準主意,便找我,找相公,都是可以的。”
高陽抿著唇,重重的點了點頭。
在做出這決定的瞬間,高陽只覺得渾身上下都是一片輕鬆,大概這就是所謂的新生吧?
在宋言還不知道的時候,洛天璇已經又在他的腦袋上扣下了一門婚事。
她大概真的是對往宋言身邊扒拉女人這件事兒,上了癮。
……
平陽城。
一名中年美婦人剛剛踏出刺史府的大門,回頭看了一眼,還有種心有餘悸的感覺。這地方,實在是太邪門了。待在這裡,梁秋雲只感覺胸口好似被壓上了一塊沉甸甸的石頭,便是呼吸都顯得格外艱難。
尤其是宋言那一雙眼睛,更是讓他毛骨悚然。
像狼。
隨時都有可能撲過來將她撕成碎片。
用力吸了口氣,梁秋雲轉過身去,面上表情已經從最初的驚悚逐漸變成了陰險的笑。
雖然並不完美,但不管怎樣,任務也算是完成了。
高陽算是徹底留在了宋言身旁,這就已經足夠。
這些人莫非還真以為王妃是蠢貨不成?
……
翌日。
梅武率先離開,率領大批黑甲士和府兵,前往新後縣。
在離開的時候,宋言專門安排了十輛馬車,馬車全都被獸皮縫製成的布蒙著,無人知曉裡面究竟是什麼東西。
第三日,宋言也啟程前往德化,李二,和章寒夜各自率領著麾下兵卒,前往硃砂和北陵。
平陽城的街道,原本晝夜巡邏的黑甲士忽然間便少了許多,恍惚中整座城市似是都變的冷清。
……
寧國。
安州府。
永昌縣
這裡沒有下雨!
新後面對的是女真,永昌面對的是匈奴。
眼下這個時代,匈奴絕對是寧國,楚國所要面對的,最難纏,最兇悍的異族,是以永昌這邊的邊軍數量最多,足有三萬,算上府兵常年駐紮在安州的兵卒數量達到了四萬五。
當然,這是名義上的,具體究竟是多少便無人知曉了。
永昌縣的城牆,是最高的,同樣也是最為堅固的。夯土混合碎石築牆,牆體外面則是以磚頭,石頭包砌,在這個年代,幾乎是絕對無法被攻破的雄關。而永昌縣的邊軍,也絕對是最為精銳的存在,幾乎每一個都是身經百戰的老卒。
可就算是再精銳的兵卒,也架不住日積月累的磋磨。
高大的城牆上,守城計程車兵並無多少精氣神。他們懷抱著長槍,隨意的坐在或是靠在女牆上……所謂女牆便是城牆內側的矮牆,作用便是防止守城士兵跌落城下。
兵卒的臉上滿是縱橫交錯的皺紋,黝黑粗糙的面板上,滿是殘留的風霜。
一些兵卒,鬚髮皆白,許是已經上了年紀。然不管是蒼老,亦或是正當壯年,幾乎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疲憊,他們眼眶深深的凹陷著,甚至能清楚的看到麵皮下方顴骨的輪廓。
他們很瘦,身上幾乎沒有多少肉。
按照規矩他們應該手持長矛,身子站得筆直,一雙眼睛時刻注意著北邊的動靜才對……可是,他們實在是太餓了。
腹中飢腸轆轆。
這樣子坐著,躺著,許是還能節省一點體力。
一雙雙渾濁的眼睛,透著空洞,迷茫,彷彿不知自己的前路究竟在什麼地方,也記不清家鄉親人的模樣。
邊軍的待遇,其實一直都是不錯的,畢竟要時刻準備著和異族廝殺,待遇不好,誰會給你賣命?可不知什麼時候,他們的軍餉開始時不時的拖欠,他們甚至已經記不清上一次領到了多少軍餉,二兩?一兩?亦或只是幾個銅板?
縱然拖欠軍餉,日子也還勉強能過的下去,可自從新的安州刺史上任以來,斷斷續續的軍餉算是徹底消失了,便是伙食也越來越差,剛開始只是將蒸餅換成了窩頭,將粟米飯換成了稀粥。
再往後,便是窩頭也成了偶爾才有,稀粥更是能清晰倒影出自己的臉龐。
這樣的伙食,根本無法維持正常操練的消耗。
一陣寒風吹過,不少士兵便縮了縮脖子,瘦削的身上顯得格外寬鬆的盔甲發出了乾澀的,金屬摩擦的聲音,裡面沒有棉衣,只有粗布做成的內襯。要知道,這裡可是整個寧國最北的地方啊,比平陽城還要更冷,沒有棉衣,盔甲貼著身子,那是怎樣的滋味?
身子下意識蜷縮著,一個看起來五六十歲的老頭兒,渾濁的眼睛有些茫然的看了看四周,卻是少了許多熟悉的身影。
這個冬日,有多少老兄弟是因為承受不住寒冷和飢餓,被活生生凍死的?
記不太清了。
視線又轉向旁邊,幾個年輕一點計程車兵正拿著麻布仔細的擦拭著已經有些生鏽的槍頭……槍桿手握的地方,已經變的油光鋥亮,一眼便知道這把長槍也有些年頭了。
似是注意到老頭兒的視線,幾個年輕士兵扭頭看了過來,然後便嘿嘿一笑:“老李頭,看啥呢?”
“話說,老李頭你有六十了吧,是不是快要退下去了?”
老頭兒皺巴巴的臉上頓時浮現出一抹慍怒:“胡說啥,老子今年才四十,怎地就六十了?莫要得意,等你們在這兒再呆上個幾年,就會跟老頭子我差不多了。”旋即臉上的怒意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則是一抹希冀:“不過,倒是快退下去了。”
寧國的兵役制度是強制性的。
到了募兵的時候,每家每戶只要有兩個及以上的男丁,便要出一人服兵役。
至於退役,則是隻有三種法子。
第一種,在戰爭中受傷,諸如斷胳膊斷腿之類。
第二種,年滿六十,自動退役。
第三種,服役超過十年。
老李頭已經在永昌縣呆了九年多,再有兩個月的功夫便能申請退役了。
大大小小的廝殺,經歷過不下百場,便是老李頭都有些驚訝,自己居然能活到現在。
想到快要退役,原本蔫兒了吧唧的老李頭,也忽然有了一點精神,渾濁的眼睛裡多了一點光,呢喃著:
“快了,快了……”
雖然很多事情老李頭都記得不太清了,但他卻清晰記著,在他剛離開家的時候,家裡的娃娃已七歲,正是光著屁股滿山跑的年紀。
家裡的婆娘,剛揣上第二個娃,也不知是男娃還是女娃?
一眨眼間,十年就快過去了。
若是回去的及時,許是還能跟上張羅老大的婚事,十七八歲的年紀,正是成婚的好時候,枯瘦如柴的手指下意識在褲子縫裡捏了捏,硬邦邦的,那是他當兵這麼多年攢下來的碎銀。
想著想著,老李頭笑了。
露出滿口大黃牙。
視線也不由看向了家的方向……天邊,天色漸漸沉了下來。
晚霞將天空染紅,殘陽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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