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東西一旦離開了學邦,就再也做不了了。
或許,未來有一天他會做出選擇。
但現在,他更想留在這裡,將這位殿下如驚鴻一瞥般帶來的“科學”火種繼承下去。
或許這座高塔在未來的某一天,會因為他這點微不足道的努力而改變什麼也說不定。
如果沒有……
到那時再做其他選擇,也為時不晚。
想通了這一點,米勒深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用前所未有堅定的目光看著羅炎。
“殿下,我不會懇求您留下,但我請求您離開的那天請務必通知我一聲。至少請允許我們站在窗邊送送您,不要悄無聲息地就走了……”
“那是一定的。”
羅炎笑了笑,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語氣溫和地說道。
“我來這兒的時候是從天上飛來的,我離開的時候自然也會用‘飛’的方式,從這片雪原上飛走。”
“等到那天,你們想看不見我都難。”
……
除了一套科學的虛境資源管理制度,羅炎還為他那些年輕的學徒們準備了另外一件“禮物”。
那既不是強大的魔導器,也不是寫著晦澀咒語的魔法典籍,而是比這兩者更有價值的東西。
翌日,魔導科學實驗室,他召集了自己的學生,宣佈了一個看似平淡無奇的決定。
“賢者們有賢者們的期刊,我們要創辦一本屬於自己的學術期刊。”羅炎微笑著宣佈,“它的名字,就叫《科學》好了。”
說著,羅炎將目光投向了詹姆斯·瓦力。
“這個主編的工作,我可以拜託你嗎?”
“沒問題殿下,可是……我真的可以嗎?”聽到這個驚人的決定,詹姆斯的臉上寫滿了受寵若驚,但眼睛裡也有一絲猶豫。
他相信科林殿下是出於信任才選擇了自己,但他對自己的資歷和權威性卻感到懷疑。
一個白銀級的導師,真的能挑起這麼重的擔子嗎?
看著不自信的詹姆斯·瓦力先生,羅炎卻笑了笑,語氣溫和地打消了他的顧慮。
“當然可以,倒不如說……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
“我們的期刊不同於《賢者》,你們不必考慮大賢者之塔的利益,甚至不必考慮學邦的利益,你們的注意力只聚焦於學術本身。只要是有開創性的論文,不管對方是預備生還是賢者,你們都應予以必要的審視,並在確認其具有一定學術價值之後,找到該領域最傑出的學者對稿件進行雙盲稽核。”
奧菲婭疑惑道。
“……雙盲?”
羅炎微笑著說道。
“簡單來說,就是遮住投稿人和審稿人的姓名,直到稿件發表之前,只有主編知道誰的稿件在誰的辦公桌上。”
奧菲婭眼睛一亮。
“這個主意太棒了!”
不只是奧菲婭,眾人也都紛紛點頭,對這個開創性的構想讚不絕口。
雖然隨著技術的發展和細分領域的增加,雙盲會漸漸失去匿名的功能,懂行的人瞧一眼論文開頭就能猜到論文是誰寫的,但至少這個點子在當下這個時代還是具有一定開創性的。
期刊的創刊號內容經過商討之後確定,眾人一致認為伊拉娜那篇被《賢者報》無情拒絕的“路徑尋優方程”是最適合的選擇。
不只是因為它本身的學術價值,更是因為《賢者報》那近乎無禮的拒稿理由——
他們要凸顯出《科學》與《賢者報》的不同!
貝恩與哈德則打算撰寫一篇關於“爆炎溫壓彈”的構想論文,作為期刊的第一篇“應用科學”文章。
至於期刊的印刷工作,羅炎交給了工匠街那位可靠的店主阿爾貝託,後者偶爾也會接一些印刷的活兒。
在魔導科學實驗室眾多學徒以及助教的努力下,他們很快印製出了第一批刊物。
這本外觀樸素且沒有任何官方背景的《科學》,就這樣誕生在了一個平平無奇的下午。
訂閱這本期刊並不需要學邦的編制,哪怕是工匠街的店主,只要有地址都可以訂閱。
只需要給魔導科學實驗室寄一封信,並在信裡附上1銀幣的訂閱費和訂閱地址,編輯部就會在每個月的月初將最新一期的刊物寄到訂閱者的宿舍、辦公室或者法師塔。
《科學》期刊的出現並未撼動賢者們的權威,卻在年輕的學徒與助教之間引發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激烈辯論。
“這簡直是異想天開!魔法是與源力溝通的藝術,是神聖的天賦!怎麼可能被冰冷的數學公式所定義?”一位年長的助教在休息室內,對著手中的期刊不屑一顧。
他絕不承認,是因為自己看不懂。
“可它能解釋‘魔能守恆’!”
聽到那不屑一顧的汙衊,另一位年輕的助教立刻反駁。
他的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看著一臉錯愕的同事,聲音激動地繼續說道。
“尤其是那個路徑尋優方程!聖西斯在上,我第一次發現魔法陣和咒語的設計可以如此精簡而優美!難道追求更高更強大的真理,不是我們作為魔法師的終極目標嗎?”
“這是對傳統的褻瀆!是對賢者們的公然挑戰!”
“不!這才是學邦建立的初衷——探索未知!”
一場關於“傳統魔法”與“數學公理”的激烈辯論,在學邦的各個角落悄然點燃。
無人知曉這場思想的火花會將這座高塔引向何方,但它的的確確為這片一成不變的冰冷雪原,帶來了一絲所有人都未曾設想過的可能性——
凡人的智慧,並非是一無是處的。
……
與科林親王身邊的風平浪靜截然不同,聖能學派之塔的烏里耶爾·阿克萊教授最近事業正是風生水起。
隨著阿里斯特·索恩的倒臺,他作為賢者理事會保守派力推的另一位“大賢者候補”,幾乎順理成章地接管了阿里斯特留下的大部分政治遺產。
在有心人的推動下,所有人都將他視作了繼阿里斯特之後,又一顆冉冉升起的學術新星。
烏里耶爾對這份從天而降的榮耀感到得意不假,無數的讚譽與投誠極大地滿足了他的虛榮心。然而在他那溫和悲憫的學者面具之下,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他很清楚,自己不過是大賢者推到臺前,用以制衡那位帝國親王的一枚棋子罷了。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卻也伴隨著致命的危險。
他必須小心的走好每一步棋!
這日,他正在自己的私人實驗室內,欣賞著一件剛剛從虛境中得來的珍品。那是一顆綠色的結晶,上面散發著無比精純的力量,僅僅是凝視著它便能感覺到那股來自靈魂深處的滋養。
烏里耶爾的臉上露出了陶醉的表情,正琢磨著去冥想室裡試試這玩意兒的效果。
然而就在這時,一名學徒卻敲門而入,神色慌張地向他報告了那本名為《科學》的期刊在學生之間流傳的事情。
這是烏里耶爾的囑咐。
任何關於科林殿下的事情,都要事無鉅細地向他彙報。
“一本私自創辦的期刊?”
烏里耶爾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那雙灰藍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刊登的還是那篇被《賢者報》拒絕的論文?”
學徒點了點頭,補充道。
“是的,導師!現在整個法師塔的學徒們都在討論這件事!您知道的,那個親王,在年輕的學徒和助教裡面很有人氣……”
他不敢在烏里耶爾教授的面前提到科林親王的名字,只能用“那個親王”來代替。
烏里耶爾的心猛地一沉,一陣緊張感攫住了他,不過臉上還是不動聲色,看著那學徒說道。
“你先退下吧。”
“是……”
那學徒恭敬退下。
隨著實驗室的門關上,烏里耶爾的表情立刻沉了下來,一個人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腦中警鈴大作。
科林親王想幹什麼?
他下意識地將這件事與科林親王的密謀聯絡在了一起,疑神疑鬼地猜測著對方的動機。
這是在敲山震虎嗎?
還是在向他背後的派系宣戰?
又或者……劍指他本人?
烏里耶爾越想越焦慮,額前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水。
畢竟,自己的過往並非完全乾淨,尤其是關於“魂織術”的禁忌研究牽扯到了太多不方便明說的東西。
萬一科林藉助《科學》的影響力,將自己那些陳年黑料抖出來,那該如何是好?
他到底不是見慣了大風大浪的阿里斯特教授,直到一個月前還是“太子的太子”,壓根就沒想到“賢者後補”的位置有一天會輪到自己。
不敢怠慢,烏里耶爾立刻動用自己的關係網,從另一個低年級學徒手中弄到了一份《科學》的創刊號。
他將自己鎖在書房裡,小心翼翼地翻開了那本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期刊,逐字逐句地閱讀,試圖從字裡行間找出隱藏的陷阱或是惡毒的影射。
然而——
他失望了。
那似乎真的只是一本普通的學術期刊而已?
除了伊拉娜那篇天才的論文之外,剩下的幾篇文章也只是些有趣的構想,沒有任何攻擊性。
它甚至比《賢者報》還要乾淨,畢竟《賢者報》很多時候還要發表一些新聞或者官方意見,但這本期刊還真就僅僅只是一本期刊而已。
烏里耶爾愣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只感覺自己蓄滿了力道的一拳,結結實實地打在了一團棉花上。
那份如臨大敵的緊張感,此刻顯得無比滑稽。
“難道……是我想多了?”
他喃喃自語,為自己白白浪費了那麼多的內心戲而感到一陣茫然和惱火,不過很快那股情緒便化作了不屑。
取出手帕擦了擦額前的汗水,烏里耶爾的臉上重新恢復了春風得意的笑容,語帶嘲諷地自言自語了一句。
“倒是我高看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