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灼的空氣漸漸升溫,在兩個針鋒相對的魔法師之間靜靜地流淌。
奧菲婭屏住了呼吸,看向科林殿下的眼神閃爍著別樣的異彩,有驚喜,也有慶幸,以及除了仰慕之外的依賴。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副表情的親王殿下。
伊拉娜也是一樣。
包括站在旁邊的哈德和貝恩,他們都沒有想到,居然會在迷宮中看到尊敬的科林殿下。
看著雲淡風輕站在魔法學徒們面前的科林親王,阿里斯特忽然笑了笑,一根魔杖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他的指尖。
對付一群魔法學徒不值得他用魔杖,但一個鉑金級的親王,還是值得他用一下的。
“真是……讓人意想不到,我說呢,卡斯特利翁家族的蠢貨是怎麼這麼快下到第三層的,如果是有你暗中相助就合理了。”
本來按照他的計劃,拉絲緹娜會在開啟魔盒之後成為他選中的“傲慢者”,以混沌神選的姿態降臨到這座迷宮,成為迷宮的支配者,然後再去執行他的計劃。
為此,他也在迷宮裡做了一點手腳,替拉絲緹娜的小組掃清了不少她們解決不了的障礙。
這對一個鑽石級的魔法師來說很容易,他能將這件事做得無聲無息。
然而誰也沒想到奧菲婭的提前出現打破了他的計劃,直接讓他的傀儡拉絲緹娜嚇破了膽,並失去了成為“傲慢者”的資格。
唯一有資格被腐蝕的奧菲婭又不受影響,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從混沌之門的附近選擇一個足夠蠢的肥豬,來充當他的神選執行他的計謀。
聽到阿里斯特嘲諷自己的家族,奧菲婭蒼白的臉蛋上浮起一絲慍怒,但很快又被他透露的更驚人的事實給震驚了。
科林在幫自己?
可是——
什麼時候?
忽然間,她想到了那隻怎麼也捉不住的蝴蝶,在她迷路的時候忽然出現在了她的面前,又在她重新遇到伊拉娜的時候消失。
說起來,剛才科林殿下現身的時候,似乎也有一隻蝴蝶突然出現在了眾人的面前!
奧菲婭的思路猛地開啟了,將錯愕地目光投向了科林,眼睛裡浮現了一絲關於“為什麼”的迷茫。
彷彿猜到了她心中的困惑一樣,背對著她的科林殿下用溫和的語氣將自己的目的緩緩道來。
“……我一直認為,導師對於學徒應該是循循善誘的引導,而不是粗暴的干涉他們的每一個決定。應該有人來告訴他們天空是什麼顏色的,萬物由什麼構成,又以什麼樣的規則執行。而在這個五彩斑斕的世界裡,他們又可以做什麼樣的選擇,並且會承擔什麼樣的責任和後果。”
“無論如何,最終的選擇權應該在他們的手上。畢竟我們終有一天會老去,而他們遲早得學會解決自己的問題。”
如果阿里斯特不親自下場,身為導師的他在給予了必要的指引之後,亦不會親自出現。
不過既然阿里斯特選擇放棄體面,他同樣不會繼續袖手旁觀。
因為這已經不是神選者與神選者之間的恩怨,而是一個神靈與另一個神靈的對決。
回答了奧菲婭心中的困惑,羅炎將目光投向了阿里斯特,和顏悅色地將話題拋給了他。
“你認為呢?阿里斯特教授。我聽說你最近對學徒們的教育也很感興趣,正巧同樣從事這份工作的我,想聽聽身為前輩的你的見解。”
阿里斯特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了一聲。
“我的見解?我沒有見解,非要說的話便是蠢貨就老老實實把耳朵豎著聽,把頭埋著走,否則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羅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看來你的導師是這麼教你的。”
阿里斯特的表情冷了下來,嘴角翹起了一絲嘲諷的笑容。
“不愧是帝國的親王,區區一個鉑金級的魔法師,都敢大言不慚地評論一個半神級的大賢者了。真是了不起。”
“沒有,我只是在同情你,你讓我想到了一個人……他叫米洛斯,是我在來到這片雪原之後認識的第一位魔法學徒。”羅炎看著阿里斯特,隨和的表情忽然變成了關愛,“我以為那是你的問題,但或許……這還真不完全是你一個人的問題。”
高塔的陰影並非是塔頂的那一片瓦落下的,它只是恰好站在了這座塔的最高處而已。
一切以謊言和死亡鑄就的高塔,其倒影必是謊言與死亡的倒影。
在他的腐蝕擴散到這裡之前,這座塔早就被腐蝕的一乾二淨了。
看著那關愛的表情,阿里斯特愣住了。
他的胸中忽然燃起了一團無名之火,灼燒著他的每一寸理智,連帶著他身旁若隱若現的灰霧都隨之一併扭曲了。
憑什麼——
區區一個鉑金級的魔法師,竟敢用這樣的眼神“俯視”自己!
甚至是,拿尊貴無比的他和區區一個魔法學徒進行比較!
這傢伙是怎麼敢的!
那消失許久的狂亂低語,又出現在了他的腦海裡。
‘別和他廢話了,那是瘋語者的低語,殺了他!’
怒極反笑,阿里斯特的表情漸漸扭曲,隨後忽然爆發出了前所未有刺耳的笑聲。
奧菲婭等人錯愕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平時溫文爾雅的教授忽然撕破了平易近人的面具,露出了比野獸更加猙獰的面龐!
那不是一般的野獸——
而是在沒有任何秩序與憐憫的原始叢林中,透過血腥的搏殺終於踏上食物鏈頂端的野獸!
那直刺科林的目光,就如同呼嘯在北境荒原上的暴風雪,帶給人的只有最刺骨的寒冷。
“羅克賽·科林,我得承認!你,才是真正的傲慢者!在‘傲慢’這門天賦的理解上,我淺薄的經驗不及你的萬分之一,你只需略微出手就能用你的狂妄和自大激怒我哈哈哈!”
看著突然大笑出聲的阿里斯特,羅炎惋惜地輕嘆了一聲。
“如果你非要這麼想,我也沒有辦法。我想就算是神靈,也拯救不了每一個靈魂。”
“確實,那不是神明的工作……我們的工作是摧毀‘舊的秩序’,然後定義‘新的秩序’。”
阿里斯特嘴角咧開了弧度,忽然收斂了那誇張的笑容,恢復了彬彬有禮的表情。
“今天!對於腐朽的帝國來說一定是悲痛的一天,因為它將隕落一位公爵小姐和一位親王!不過不必難過,我會為你們編一段悲壯的故事,作為你們的墓誌銘!”
看著恐懼後退的魔法學徒們與無動於衷的親王,阿里斯特故作悲憫地輕嘆一聲,隨後優雅地抬起握著魔杖的右手,彷彿一位樂隊的指揮,正在示意樂章的開始。
沒有咒語,亦沒有光芒,然而法術已經完成!
伊拉娜和奧菲婭等人卻感到周圍的空氣瞬間變得粘稠如水銀,一股無形的巨力從四面八方襲來,擠壓著她們的身體!
讓她們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這是……空間魔法?”
哈德艱難地說道,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封入了透明的琥珀,每一寸骨骼都在呻吟。
“不,比那更高階……”
阿里斯特享受著眾人臉上的恐懼,慢條斯理地解釋道,“這是‘源力’的運用,直接對世界的規則進行調整。”
“你們可以將我當做世界的調律師,而你們,則是違背法則的‘錯誤’,理應被修正。”
可惜他還沒有達到半神級。
否則他就能將規則的領悟融入到“領域”中,來對世界的規則進行更為徹底的重新定義!
無數肉眼不可見的“法則之線”從虛空中浮現,如最鋒利的手術刀,無聲地切割向羅炎的四肢與咽喉。
在那接近世界本源的力量面前,無論是物理的阻隔還是魔法的阻隔都將如沙堡一般被切割得粉碎!
然而在面對這股足以令鉑金級魔法師束手無策的必殺之局,科林親王的臉上卻沒有半分波瀾。
他甚至沒有躲閃,只是輕輕揮了揮不知何時落在指尖的魔杖,隨後那萬千條微不可查的絲線就如同被火焰撩撥的蛛網一樣崩解了。
阿里斯特微微瞪大了雙眼,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必殺的一擊居然被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這怎麼可能?!
“……我不知道你哪裡來的自信,覺得自己的力量接近了所謂的‘世界的本源’。”
羅炎笑了笑,看著瞪大雙眼的阿里斯特輕聲說道。
“所謂的源力,不過是你們定義的本源罷了,不管你把那股力量稱作什麼,哪怕用‘真理’這個詞來為它命名,它都距離真正的本源差的很遠。用它來研究世界的本質無可厚非,但千萬別把自己給騙了。”
同一時間,施加在奧菲婭等人身上的壓力也是驟然減弱。
那股足以壓碎鋼鐵的沉重壓力煙消雲散,粘稠的空氣恢復了流動,而那一道道致命的“法則之線”,更是在半空中寸寸斷裂,化為無害的魔力光點,如同夏夜的螢火蟲般飄散。
眾人如同浮出水面的落水者,大口的喘息著。
奧菲婭抬起頭,正想駁斥阿里斯特教授剛才那番無禮的宣言,卻對上了一雙深紫色的眸子,靈動地朝她眨了眨眼。
就像她追逐了一路的蝴蝶。
“帶我的學生離開這裡,交給你了。”
奧菲婭的臉頰微微發燙,但很快眼神便堅定凌厲了起來,接著用力點了點頭,無聲地回應了一句。
“嗯!”
眼神的接觸結束,她拉著伊拉娜的手,給了哈德和貝恩一個眼神,讓他們帶上昏迷不醒的拉絲緹娜等人,悄悄地從這裡離開。
然而他們的動作到底還是引起了阿里斯特教授的注意,後者表情扭曲地再次揮出了魔杖,試圖將這些人質留在這裡,迫使科林親王投鼠忌器。
“我可沒準許你們逃走。”
“我準了。”
羅炎自然不會讓這傢伙得逞。
只見他手中的魔杖輕輕一揮,一道絢爛如火的紅芒瞬間結成了一張大網,封鎖住了阿里斯特教授從杖尖釋放的無數道透明絲線。
如果說一次還能用巧合解釋,此刻的阿里斯特已經可以確信——
“你不是鉑金級!鑽石級?!不,這不可能……你這個年紀……你是怎麼做到的?!”
阿里斯特錯愕的吼叫著,一時間倒也顧不上那些學徒了。
當機立斷的他迅速揮出魔杖,向已經昏死過去的血肉巨人再次注入了混沌的能量。
“以汝的靈魂為祭品,吾將賜予汝狂亂之力!”
混沌的腐蝕並非無可抵擋,然而那個被腐蝕的狂信者早已經將靈魂出賣給了瘋狂,並自始至終都不願選擇面對與和解。
看著那顆向混沌投降的靈魂,羅炎身旁的悠悠為她默哀了一秒。
可憐的孩子。
可惜了。
神靈對神選者的支配是絕對的,這種影響即便是另一個神靈也無法干涉。
口眼歪斜倒地不起的安潔帶著所有的悔恨與不甘,終於在絕望中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但很快,它又重新睜開了眼睛,帶著所有的憤怒與瘋狂,從永恆的長眠中甦醒。
“吼——!”
以混沌之名重生的它化作了真正的怪物,全身的血肉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再次膨脹,就如同被亡靈魔法支配的殭屍,從地上搖搖晃晃地站起。
殺!
被殺戮支配的它邁開沉重的腳步,朝著伊拉娜等人逃跑的方向追去,而也就在這時,黑暗中劃過一抹銀光,毫無預兆地刺向了它的脖頸。
那柄劍,瞄準它很久了。
它下意識地抬起肥碩的胳膊阻擋,然而那抹銀光就如勢不可擋的雷霆,毫無阻攔地斬下了它的半截胳膊,並如翻飛的落葉一般繼續向前,一刀將它的頭顱從肩膀上斬下!
“噗——!”
濃稠的血漿四散飛濺!
失去腦袋的血肉巨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肥碩的身軀緩緩跪倒在地,倒在了一片血泊裡。
它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爛,最後只留下一具乾癟的屍體,甚至連一絲靈魂的殘片都沒有剩餘。
一道矯健的身影站在那屍骸的旁邊,面無表情地甩了甩沾著血的短劍,就像一名沉默的刺客。
混沌的腐蝕根本無法讓她的心神動搖分毫,甚至被她身上那股冷靜的殺伐之氣壓過了一寸!
並且不同於“毀滅之焰”卡爾曼德斯所宣言的暴虐與嗜血,她手中的劍只為一人揮舞——
那是唯效忠於一人的騎士之劍!
怨嚎者邁著蹣跚的步履向她靠近,步伐竟有些畏懼。
莎拉麵無表情地看著那些從混沌之門湧出的怪物,一把匕首抖落在左手間,與橫在身前的劍鋒形成一攻一守之勢。
而她的眼睛則是第三把匕首,刺向了阿里斯特的眼睛。
那股凌厲的殺氣就連阿里斯特的呼吸一滯,雖然很快那冒犯的眼神便成了他憤怒的燃料。
什麼時候連螻蟻都敢直視他的雙眼了!
“很好……很好!你……真是給了我一個天大的驚喜,科林親王殿下。”
他的聲音變得沙啞而扭曲,目光重新挪回到了科林的身上。
他已經清楚,如果不先解決掉這個麻煩,恐怕是沒法遊刃有餘地為這場鬧劇善後了。
“看來,不動用一點‘真正’的力量,是沒辦法讓你明白自己和我之間的差距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令人心悸的暗紅色氣息從他體內爆發開來!
他頭頂上方的空間開始扭曲,一頂由漆黑光芒與灰色煙霧構成的王冠若隱若現。
那主宰一切的氣息就彷彿傲慢本身。
這一刻,阿里斯特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他的雙眼徹底變成了俯瞰眾生的金色,充滿了神祇般的冷漠與蔑視,灼燒著每一隻膽敢直視他的瞳孔。
“就讓你見識一下好了。”
“就算是神靈與神靈之間,亦是存在如深淵般深邃的鴻溝的!”
他幾乎是用吼的聲音喊出了那最後一個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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