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握著劍柄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可劍刃卻始終懸在半空,怎麼也落不下去。
廢墟里很靜,只有美杜莎粗重的喘息聲,只有蛇發扭動的“嘶嘶”聲,還有你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聲——像在敲鼓,敲得你腦子發疼,敲得你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你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是做一個斬斷所有情感的英雄,還是做一個守護回憶的“懦夫”?
是揮下這一劍,終結災厄,還是放下劍,承受可能到來的更多災禍?
劍還在顫,心也在顫。
你站在她的胸口,像站在命運的岔路口,一邊是英雄的職責,一邊是心底的執念,而你,卻在這中間,寸步難行。
那一秒被無限拉長,像被凍住的琥珀,連廢墟里的風都停了。
月光從斷壁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你沾滿紫血的鎧甲上,忽然就勾起了腦海裡的畫面——
也是這樣的月光,她坐在阿爾戈號的甲板上,手裡拿著剛摘的野花,笑著遞給你,說“修恩,你看這花像不像星星”。
那笑容太溫柔了,像春天剛融的雪水,像深夜裡暖著的燈,是你前半生裡從未敢奢望的東西。
你從前是漁港裡掙扎求生的打漁人,後來是在輪迴裡摸爬滾打的孤魂,是她讓你知道被人牽掛是什麼滋味,是她讓你明白“愛”不是書裡的字,是實實在在的溫度——
是清晨放在你枕邊的熱麥餅,是雨天替你撐著的草傘,是你受傷時她眼裡的淚光。
是她拯救了你的靈魂,才讓你有勇氣穿上英雄的鎧甲。
若是此刻把劍揮向她,那這第二次人生的意義,不就成了泡影?
你守護的到底是什麼?
是英雄的名號,還是心裡那點真實的溫度?
“至少要守住最後的真實。”
意識猛地拽回現實,眼前還是那個扭曲的魔物——蛇發猙獰,鱗甲泛著冷光,可你心裡的念頭卻無比清晰。
你在心底無聲地告白:“美杜莎,即便你淪為這般模樣,我依然……”
依然記得你笑起來的樣子,依然記得你說過的話,依然無法對你揮劍。
可魔性的瘋狂沒停。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你甚至沒看清那紫蟒是怎麼動的,只聽見腦海裡突然炸開一聲淒厲的哭喊——那不是美杜莎此刻的嘶吼,是藏在魔性最深處的、屬於她的理智,在拼命掙扎:“停——停下!快停下啊——!”
你知道,那是她還沒完全消失的意識,是她在阻止這具被詛咒操控的軀體,阻止它對自己愛的人露出獠牙。
可她做不到,就像你之前無法阻止她魔化一樣,她被困在這具醜陋的軀殼裡,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腥風突然撲到眼前。
紫色的巨蟒髮束像道閃電,猛地襲出,尖銳的獠牙帶著毒液,瞬間就貫穿了你的鎧甲,刺進了你的軀體。
“噗嗤——”
身體像是被炸開了。
劇痛從胸口蔓延開來,比被深海王的利爪抓傷時更烈,比被魔眼的紅光照射時更痛。
鮮血混著內臟的碎塊湧出來,濃重的腥氣衝進鼻腔,妖異的血花在空中綻開,落在古老的神殿地基上,像一朵朵絕望的花。
你甚至沒來得及發出聲音,身體就失去了力氣。
噗通——!
溫熱的血液潑灑在地上,濺起細碎的血珠。
你的下半身已經沒了,斷裂的傷口處還在汩汩地流著血,殘軀重重地摔在地上,像塊被撕碎的破布,又狼狽地翻滾了幾米,體內的血、內臟、還有那點殘存的神力,都跟著流淌出來,在地上拖出長長的、猩紅的痕跡。
鎧甲的碎片散落在旁邊,劍也掉在了地上,劍刃上還沾著紫蟒的血,卻再也沒人去握了。
你躺在那裡,視線開始模糊,只能看見美杜莎的身影在遠處晃動——她的蛇發還在扭動,可那雙蛇瞳裡,好像閃過了一絲極淡的、屬於“人”的痛苦,又很快被魔性的紅光淹沒。
耳邊好像又響起了她的聲音,不是嘶吼,是從前那樣溫柔的輕喚:“修恩……”
你想抬手,想再看看她,可手臂卻重得像灌了鉛。
胸腔裡的血越來越少,呼吸也越來越弱,你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可你不後悔。
至少,你沒對她揮劍。
至少,你守住了心裡那點最後的真實。
至少,那段和她在一起的回憶,沒有被英雄的職責碾碎。
月光還在漏下來,落在你染血的臉上。
你看著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那個甲板上的夜晚,她指著月亮說“修恩,你看月亮好圓”,那時候的風很軟,她的手很暖。
原來,能擁有那樣的回憶,就已經夠了。
意識漸漸沉下去,最後映入眼簾的,是美杜莎那雙發紅的眼瞳,還有她蛇發裡,那縷似乎在微微顫抖的、帶著點金色的髮絲——那是她還沒魔化時,頭髮的顏色。
鮮血從喉間湧出來,像掙脫了牢籠的囚鳥,濺在身前的石板上,暈開一朵朵猩紅的花。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碎裂的痛,像是在吞嚥磨尖的玻璃,連帶著血塊一起泵出胸腔,死亡的陰影順著四肢百骸往上爬,一點點蠶食著意識——不用別人說,你自己最清楚,這副身軀,已經沒救了。
“修恩…我不想…不、不怎麼…怎麼會…為什麼是我……”
染血的齒間擠出破碎的音節,輕得像被風碾碎的蝴蝶翅膀。
你費力地抬眼,視線已經模糊成一片猩紅,卻還是能看見視野盡頭那雙驟然睜開的硃紅色眼瞳——原本被黑暗與瘋狂填滿的眼睛裡,此刻竟透出了幾分清明。
你忽然懂了。
你的血,是她的根源。
從前她總靠分裂自身力量鎮壓魔性,十成力裡要分七成鎖著瘋狂,可這次魔性太烈,她快鎖不住了。
直到你的血被她吞入腹中,那屬於“根源”的力量反而讓她短暫地清醒過來——原來,她要靠啃食愛人的血肉,才能換回這片刻的迴光返照。
“不…我不要…我居然……不是的啊——啊啊啊——不、不嗚啊啊啊——!”
她嘶喊著,聲音裡滿是崩潰的絕望,可滿頭的蛇發卻還在貪婪地咀嚼著你的血肉,甜膩的血腥味瀰漫在她的舌尖,每一口都像在啃咬她自己的靈魂。
你能感覺到她的自我憎惡——她一直都怕自己變成怪物,怕傷害身邊的人,可最後偏偏是她,親手把最愛的人拖進了死亡的深淵。
體溫在迅速流逝,冷意從骨髓裡滲出來,可耳畔卻傳來孩童般無助的慟哭。
胸口被撕扯的地方還在流血,卻忽然多了點溫熱的觸感——是她撲過來了。
“唔…別露出……那樣的表情……”
你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擠出這句話。
聲音很輕,卻像根針,扎得美杜莎的身形猛然一顫。
她低頭看著你,染血的手指慌亂地想去按住你頸間湧血的傷口,指尖的蛇鱗蹭過你的面板,帶著她獨有的溫度,卻怎麼也堵不住不斷流出的血。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