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隊伍

天亮的時候，雨停了。

官道上積了一夜的水還沒退，泥濘漫過腳踝，每走一步都帶著一聲黏膩的拔靴聲。顧長明走在路的邊緣，把腳儘量踩在泥水最淺的地方，但沒有用，破布鞋早就溼透了，腳趾頭泡在冰涼裡，像是泡進了死人的體溫裡。

前方的官道上，有一支隊伍。

不是行商，不是鏢局，是那種一眼就能看出來走投無路的人才會聚在一起的隊伍——十來個人，男女老少都有，揹著大小不一的包袱，走得慢，走得沉，腳步裡沒有任何去向明確的人該有的節奏，只有一種往前挪的慣性，挪著挪著，也許就到了，也許就死在路上了，反正都一樣。

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老兵，右手缺了半個手掌，四根手指從虎口處整齊地沒了，斷茬癒合得很舊，是戰場上留下的，不是意外。他揹著一個比自己腰圍寬出一圈的大包袱，走路的時候右肩比左肩低，是那種長年習慣了把重量往一側壓的老毛病，身板還算硬朗，但眼睛裡裝的東西很重，重到往外漏。

顧長明跟上去，走了大約二十步。

那個老兵聽見了身後多出來的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用眼角掃了一下，掃完，不動聲色地把步伐稍微放慢了半分。

顧長明沒有說話，繼續跟著走。

又走了大約半里路，那個老兵突然停下來，從包袱側面的布兜裡摸出一塊乾糧，乾糧硬得像石頭，顏色發黑，邊緣有一圈白色的陳年麵粉痕跡，他回過身，把那塊乾糧扔給顧長明，扔得隨意，像是扔給路邊的野狗，沒有多看他一眼，轉身繼續走。

“跟著吧。“

就兩個字，也沒說去哪，也沒說憑什麼，就像是扔乾糧一樣隨意，但那兩個字落下來，是真實的。

顧長明接住那塊乾糧，把它在手裡攥了一下，揣進懷裡，跟上去。

他後來知道這個人叫老劉，在北境軍裡做了二十年伍長，手掌是和蠻族搏殺時丟的，丟了手掌也沒能落個好，退下來的時候身上就剩一紙證明和三兩銀子，家裡還有個病了兩年的老婆子，藥不能斷，斷了人就沒了。

他這次去藥王谷，是去籤“試毒死契“的。

藥王谷每年都收這種簽了死契的人，拿命去換報酬，新研製的丹藥需要活人試，測藥效，測毒性，測致死劑量，簽了契的人死了就死了，活下來就能拿一筆錢，錢不多，但夠一個人撐一段時間。

老劉在說這件事的時候語氣很平，平到顧長明分辨不出他是想通了還是沒想通，只是說，老婆子的藥一個月要四兩銀子，他沒有別的辦法。

說完，他不再說話，繼續走。

隊伍裡另一個顯眼的是個憨漢，叫大牛，二十歲出頭，長得人高馬大，肩膀寬得像一扇門，力氣是顧長明見過的普通人裡數一數二的，扛著隊伍裡最重的東西，扛得氣不喘，還時不時回頭幫老弱的人拎一把包袱。

他去藥王谷是去當採藥炮灰的，甲字號，進十萬大山那種。

進山採藥的死傷率他知道，大家都知道，但大牛說這件事的時候只是撓了撓後腦勺，笑了一下，那個笑裡有一種顧長明不太常見的東西，不是看開了，是壓根沒往那個方向想過——他只是覺得自己力氣大，進山能多活幾天，多活幾天就能多掙幾天工錢，家裡還有個十歲的妹妹，妹妹要吃飯。

邏輯就這麼簡單，簡單得讓人沒辦法反駁。

顧長明跟在隊伍末尾，把這兩個人的資訊壓下去，沒有說話。

還有一個人，顧長明注意了他很久，久到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為什麼會一直注意他。

是個二十出頭的農家青年，面板微黑，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揹著一個不大的包袱，走路不快不慢，永遠在隊伍的中間位置，不往前湊，也不落在後頭。

他話極少，少到顧長明跟了這支隊伍大半天，才聽見他開口說過兩次話，一次是幫老劉扶了一把滑進水溝裡的獨輪車，說了一句“我來“；另一次是大牛把自己的乾糧分給了一個孩子，他從包袱裡摸出一塊自己的遞過去，沒有說話。

幹活勤快，不搶功，不出頭，不惹眼，平平無奇，丟進人堆裡三息之內找不著。

這個人叫陸平安，顧長明是從老劉點名的時候才知道這個名字的。

他去藥王谷的理由顧長明沒有聽他說過，也沒有問，陸平安自己也沒提，就那麼跟著隊伍走，走到哪算哪，像一塊隨水漂流的舊木頭，看起來沒有重量，看起來沒有方向，看起來什麼都不是。

顧長明低著頭，維持著那副肺癆少年的走路姿勢，用眼角把這個叫陸平安的人的每一個細節收進來——

走路的重心分配，落腳的習慣位置，和旁邊的人保持的距離，幫大牛扶獨輪車那一下，右手發力的角度——

全部收進來，壓下去，沒有做出任何判斷。

只是記住了。

隊伍走了一整天，天黑之前，十萬大山的輪廓出現在了前方的地平線上，黑色的，連綿的，沉默地橫在那裡，把天邊的最後一點暮色截斷。

藥王谷，到了。

藥王谷的山門，不像山門。

它不是一道門，是一面牆，漢白玉砌成的，從山腳一路延伸出去，延伸到視線夠不著的地方，牆面上沒有任何多餘的紋路和裝飾，只有白，乾淨的白，逼人的白，那種白在十萬大山漫天的綠色和霧氣裡顯得格外突兀，像是有人用一把刀，把這片山從中間齊齊割開，割出了兩個世界。

牆這邊，是外頭。

牆那邊，是藥王谷。

流民隊伍在山門前停下來，沒有人發令，沒有人喝止，只是所有人在看見那面牆的瞬間，腳步自己慢下來了，慢下來，停住，大氣都不敢喘。

顧長明跟著停下來，抬起頭，往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