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
走出幾步,又回頭側身招呼兀自有些發呆的馮氏。
“馮夫人,您先請——”
見王子安已經抱著自家閨女自顧自地轉身走了,馮氏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邁出了腳步。一旁正老老實實扮演著自己“管事和賬房”身份的長孫無忌、唐儉和魏徵,看著跟在身後的素衣夫人,眼神不由一滯,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愧色。
但很快,還是主動上前,躬身行禮。
“見過夫人,夫人裡面請——”
跟他們想象的不一樣,馮氏抬起頭,只是目光平靜地衝他們臉上一一掃過,然後微微屈身還禮,便跟著王子安一言不發地走了進去。
跟在一旁的張捕頭哪裡認得長孫無忌這等大佬,但即便是王子安府上的管事,也不是他這個小小的萬年縣總捕頭可以得罪的,連忙手忙腳亂地行禮。
可惜,他沒有馮氏的臉面,長孫無忌和唐儉等人,便說給主動見禮了,就連回禮,都只是禮節性地微微點了點頭,便扭頭去張羅其他賓客去了。
張二河也不覺得自己被怠慢了。
他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王子安和王子安身邊,又很小心地稍稍落後半步,眼睛都不敢往兩旁多看。人太多了,而且一個個衣著華貴,氣質不凡,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
唯恐一不小心踩到的螞蟻,都是哪家的公子王孫,皇親國戚。
他都沒有意識到他這幅小心翼翼的樣子,在整個府上顯得有多麼扎眼。不少人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可當看到竟然是由王子安親自領進來的時候,又都不著痕跡地把目光收了回去,心中暗自猜測這個穿著一身尋常捕頭裝扮的土包子到底是什麼來頭。
有些多少聽說過王子安過往的,甚至暗暗揣度,這莫不是長安縣公老家的來人?
直到有人輕輕地扯了他一把。
“前面那位,好像是前隱太子身前大將馮至的妻子……”
不少人頓時就如觸電般收回自己好奇的目光,似乎多看一眼就會沾惹上什麼是非似的,唯恐跟這女人牽扯上半分的聯絡。
馮氏似乎心有所覺,但她面色如常,不急不緩地跟在王子安身邊,那腰背挺拔,宛若一隻驕傲而又矜持的天鵝。
既然進來了,那就不能丟了自家那死去丈夫的臉面。王子安不著痕跡地微微蹙了蹙眉頭,轉頭吩咐快步迎上來的王猛。
“快去通知夫人,就說馮家夫人到了……”
那王猛當即快步而去,片刻功夫,就聽到裡面傳來一陣宛若銀鈴般的笑聲。
“我說為什麼今日一大早的就有喜鵲在窗前叫,原來是姐姐到了……”
王子安不由會心一笑。
再看時,程穎兒已經帶著一群貴婦人迎了出來,不等馮氏行禮,就已經搶先幾步扶住了馮氏的手臂。
“姐姐好久不見,快裡面請……”
看著這群迎出來的人群,不少人又不由抬頭多看了馮氏和王子安一眼。因為迎出來的,可不僅僅是程穎兒這位有著封號的公主,還有幾個是當初瓦崗舊人和隱太子府上出身大臣的妻女。
把馮氏和瑩兒交給程穎兒之後,王子安又親自把張二河送到了高老和老耿那一桌上,再往裡帶,對張二河而言,那就不是抬舉,而是抬在火上烤了。
即便如此,張二河依然感動地連連道謝,屁股都沒挨著凳子,就自己端著杯子敬了一大圈,那二話不說,舉杯就乾的架勢,倒是瞬間引來一群老傢伙的好感。
“不錯,好樣的,這要是當初在瓦崗,老頭子我高低得領你幹一票大的……”
老高的一句話,引得周圍一陣哈哈大笑,不少人舉起酒杯起鬨。
“老高,你這怕不是找不自在,人家是衙門裡的捕頭,你就是個賊頭,還領人家,不給你領大牢裡去,都算你臉大……”
老高當即拍桌子大罵。
“衙門捕頭怎麼了,別忘了秦二哥當初也是衙門裡的捕頭……”
這麼一鬧鬨,張二河反而很快融了進去,聽著身後的笑鬧聲,王子安臉上不由露出一絲微笑,雖然自己自問沒有什麼改變,但自從自己登上高位之後,往日那些舊人,來往的確實少了太多太多了。
就算是偶爾往來,也沒了當初的談笑無間,竟是憑空多出了幾分隔閡,這種隔閡,就如同一道鴻溝,橫亙在自己和當初那些舊人中間。
大家都知道對方其實沒變,卻又都知道對方變了。
故而,開始的時候,王子安還會時不時地回去看看,但到後來慢慢去的次數也就少了,與其去給大家添麻煩,讓大家不自在,反而不如在能力所及的地方,給大家多提供一點幫扶。
今天的賓客,真的是極多。
剛剛回到前院,就聽到了李淵那咋咋呼呼的聲音。
“子安呢,你這是沒人用了是吧,這麼大喜的日子,怎麼找這麼三個不成器東西在這裡丟人現眼,就他們能幹點啥……”
王子安:……
長孫無忌、唐儉和魏徵哪裡敢接這茬啊,只能自認倒黴,唯唯諾諾,認打認罰,耷拉著個腦袋,不敢有半句的頂嘴。
誰讓自己這些當初一口氣殺了人家那麼多兒子和孫子呢,太上皇沒法怎麼著當今陛下,喝罵他們幾句,當眾給點難堪,那還不是手拿把掐,就算是當眾抽他們一頓大嘴巴子,他們也得挺著,而且連個訴苦的地方都找不著……
“老哥哥,可是來遲了啊——”
王子安快走幾步,大笑著迎了出去。等走到近前,先笑呵呵地衝著張婕妤喊了聲嫂子,行了個禮,才回過頭來掃了一眼兀自跟木樁子似的站在那裡等罵的長孫無忌等人,沒好氣地呵斥道。
“怎麼惹到我老哥了——還杵在這裡做什麼,還不趕緊滾下去……”
這哪是捱罵啊,這簡直就是綸音!
長孫無忌和魏徵等人從來沒覺得王子安這狗賊的聲音這麼好聽過,等王子安罵完,又偷偷抬頭,見李淵並未反對,頓時如蒙大赦,趕緊趁機跑路了。當人臣子的,尤其是需要扮演什麼狗屁管事的,是真難啊。
被王子安這狗東西當門童使喚也就罷了,還得伸著腦袋挨太上皇的罵。
王子安也不知道,李淵這老東西今天發的什麼邪,忽然就看長孫無忌不順眼了,但他也無意深究,畢竟,這裡面的恩怨,說不清,也不可能解開。
就在他站在臺階上跟李淵夫妻寒暄的時候,就遠遠地看到孔穎兒扶著自家祖父,從馬車上下來,向這邊走來,他當即看向李淵,笑著打趣道。
“老哥哥,你可是把我好不容易找老李要來的管事給罵跑了,莫不是要準備帶著嫂子親自在這裡幫我迎接賓客……”
李淵一聽,當即眉梢一挑,竟然真的轉過身來,往臺階上一站。
“這有何不可?”
一邊說著,還一邊頗為感慨地道。
“說起來,老夫已經不知道多久沒曾迎接過賓客了,今日體驗體驗,也不錯……”
王子安:……
不是,老哥,你玩真的啊?
你太上皇啊!
見王子安可憐兮兮地看著自己,張婕妤頓時抿嘴一笑。
“子安,可不能怪嫂子不幫你啊,你老哥金口玉言,他說得話,我這個當嫂子的可不敢勸……”
說著,還搖曳生姿地往李淵身邊一靠,笑吟吟地抱住了李淵的手臂。
好傢伙,還夫唱婦隨是吧!
行,有本事你就在這裡站著迎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