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化谷口的濃霧,比世間任何已知的迷障都要詭異。
它不是單純遮蔽視線,更像一張無邊無際的巨口,將踏入其中的一切活物連同聲音、氣味、乃至時間感一併吞噬。
郭清一行人剛邁出一步,身後喧囂的塵世便被徹底隔絕,彷彿墜入了另一個維度的虛空。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每個人都只能聽到自己愈發沉重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
阿滿下意識地抓住郭清的衣角,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陳九娘則警惕地環顧四周,但目之所及,唯有翻湧不休的乳白色濃霧,它們像是活物,緩緩蠕動,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溼意。
“擅闖羽化之地,需過三關。”
一個清冷的女聲毫無徵兆地在眾人心底響起,分不清來自何方,卻又清晰得如同貼在耳邊低語。
話音未落,前方的濃霧緩緩向兩側排開,一道綽約的身影從中走出。
她手持一柄流光溢彩的羽扇,眉眼間帶著幾分疏離與傲然,正是早已在此等候的謝三娘。
她沒有給眾人提問的機會,羽扇輕搖,一股無形的波紋擴散開來。
“第一關,幻霧。每個人心中都有一片無法釋懷的迷霧,能走出來的,才有資格繼續前行。”
扇動的瞬間,郭清眼前的景象驟然扭曲。
同伴們的身影消失了,翻湧的白霧化作了冰冷堅硬的黑曜石地磚。
他發現自己正跪著,身前是高聳入雲、猙獰如巨獸的歸墟殿。
殿門洞開,深處是足以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暗。
而他的雙手,正高高舉著一物——那枚滾燙、跳動,彷彿擁有生命的火種。
記憶的洪流瞬間沖垮了理智的堤壩。
那是他一生中最恥辱、最痛苦的時刻。
他曾是歸墟最銳利的火使,卻親手將組織的至寶、自己守護的信念,作為投降的信物,獻給了那個他曾經最不屑的敵人。
殿前廣場上,昔日同袍鄙夷的目光如刀似劍,將他凌遲。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火種的灼痛,那不僅是物理上的溫度,更是來自靈魂深處的拷問與灼燒。
“為什麼?”幻境中,一個威嚴的聲音從大殿深處傳來,與記憶中的聲音別無二致,“你背叛了我們,也背叛了你自己。”
郭清渾身劇震,冷汗涔涔而下。
他想開口辯解,卻發現喉嚨像是被灼熱的烙鐵封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知道這是幻覺,是謝三娘口中的“執念”,但他無法掙脫。
這樁刻骨銘心的往事,早已化作他心頭最沉重的枷鎖。
就在他即將被這無盡的悔恨與痛苦吞噬時,一股尖銳的恐懼感如針扎般刺入他的意識。
不是他的恐懼,是來自別人的,如此純粹,如此絕望。
是阿滿。
濃霧的另一側,阿滿正經歷著比郭清更加直接的恐怖。
她沒有複雜的過去,她的執念便是最原始的恐懼。
霧氣在她眼中化作了無數張牙舞爪的鬼影,是童年時聽過的故事裡所有妖魔的集合。
它們低吼著,嘶鳴著,從四面八方朝她擠壓過來,冰冷黏膩的觸感彷彿已經貼上了她的面板。
“別過來!別過來!”少女的尖叫被濃霧吸收,顯得細微而無助。
她的精神在極度的恐懼下被逼到了崩潰的邊緣。
然而,就在這臨界點上,某種深藏於她血脈中的天賦,被這巨大的刺激意外撬開了一道縫隙。
剎那間,阿滿的視界變了。
那些猙獰的鬼影褪去了形體,化作了純粹的情緒洪流。
她“看”到了郭清的悔恨,陳九孃的警惕,以及……謝三孃的……等待?
是的,等待。
一種跨越了漫長歲月、幾乎化為頑石的孤寂與堅守。
在阿滿的“通靈”視野裡,謝三娘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攔路者,而是一尊矗立在時光長河中的雕像,目光始終凝望著遠方,等待著某個特定的人歸來。
“你……你不是在為難我們……”阿滿顫抖著,用盡全身力氣喊出聲,“你是羽祝的傳人……你一直在等郭清!”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死寂的霧氣中炸響。
謝三孃的身形猛地一滯,臉上那副千年不變的冰霜面具出現了一絲裂痕。
她她深深地看了阿滿一眼,隨即羽扇再次揮動。
這一次,不是製造幻境,而是驅散。
“第二關,心鎖,你們也一併透過了。”她的聲音少了幾分冰冷,多了幾分疲憊,“跟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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