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神功!
棲靈塔下的燈火,其樂融融的除夕夜。懷遠蹣跚學步時胖乎乎的小手、和他第一次叫“阿爺”時的喜悅。
溫暖熾熱的情感洪流瞬間噴湧而出,衝破了記憶的冰層。
“懷遠!”一聲嘶啞的、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呼喊,衝破了李樂山的喉嚨。他猛地睜開眼,佈滿血絲的眼睛,終於,終於緩緩轉動了一下。那層屬於漁夫的茫然與空洞,如同被狂風吹散的薄霧,一點點褪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難以置信的、彷彿隔了千山萬水的……清醒的微光。他記起來了!他是李樂山,他有妻子,有孩子!
他的目光,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移動著,最終,凝固在近在咫尺、臉色慘白、嘴角染血、眼神卻死死鎖住他的鹿呦呦臉上,他看見了呦呦髮髻間的那支玉簪。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停滯。龍王廟內只剩下粗重的喘息,油燈燈芯噼啪的爆響,以及窗外永不止息的海風嗚咽。
樂山乾裂的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發出一個破碎到幾乎被風聲吞沒的音節,卻又如驚雷般炸響在鹿呦呦的心頭:
“呦……呦……?”
深夜,海風在龍王廟外嗚咽,阿銀端著一碗臘八粥來給剛剛甦醒的樂山。火光跳躍,映照著他專注而凝重的側臉。她看見了李樂山眼中那失而復得、洶湧如海潮般的痛苦與思念,看著那淚水裡映照出的、完全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悲歡。
阿銀手中的木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溫熱的臘八粥潑灑出來,在冰冷的泥地上迅速凝結。
那不再是他熟悉的大石頭,不再是那個懵懂茫然、被她收留的落水客了。阿銀心頭的火苗,被這陌生的眼神徹底澆熄了。
第二日清晨,明州的海邊,寒氣刺骨。臘霜如鹽,無聲地鋪滿船板,將海邊的漁船浸染成一片素白。
李樂山背上一個簡單的行囊,站在房門口,與阿銀道別。
阿銀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粗布小包,裡面是她這些年採珠留下的幾顆成色最好的珍珠。
不遠處,蔡尋真和鹿呦呦望著鉛灰色的海天相接處,默默的等待。
“阿銀……”樂山低喚了一聲,試圖抓住什麼,卻依舊徒勞。
阿銀聞聲抬頭,清晨熹微的晨光親吻著她鬢邊的細發,強作笑顏,腦海裡還是昨夜,眼前這個男人甦醒後的情景。
“大石頭?”她聲音微顫,帶著一絲不敢確認的怯意。
“阿銀,對不住,我的家人和孩子有危險,我要去就他們。”樂山望著阿銀的眼睛,他想起了過往,卻也沒有忘記眼前這個相濡以沫的純真女孩。這一去未知生死,更不知道還有沒有見面的機會。
“我明白的,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阿銀眼含熱淚,聲音乾澀。她把手中的粗布小包遞給了樂山,輕聲說道,“這是我最喜歡的幾顆珍珠,你帶著。”
樂山接過布包,那布包竟如一點微弱的炭火,灼燙著他的掌心,那是阿銀渡來的最後一絲暖。
李樂山低頭看著那小包,又看向阿銀被海風和淚水浸染得格外粗糙的臉頰,那雙曾經充滿對酒肆憧憬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空茫的灰燼。他喉頭滾動了一下,沒有推拒這沉重的饋贈,只是將那包東西緊緊攥在手心,彷彿攥著一塊灼熱的炭。
人間最刻骨的暖意,往往並非熊熊烈火,而是寒夜將盡時,掌心一枚被體溫焐熱的信物——它凝結著某個碎裂清晨裡,一個漁家女子傾盡所有遞出的、滾燙的生機。
遠處,鹿呦呦正在詢問蔡尋真樂山的病情。
“真人,李大哥他徹底好了嘛?”
“我看未必,他最多也就想起了七八成,但短時間能如此已屬不易,會不會有反覆,我也不敢打包票。”
“回去了,母親定然還有辦法。”
“看他與那阿銀姑娘的樣子......”
“現在也顧不上那麼多了,先回去再說。”鹿呦呦看了看正在道別的樂山和阿銀,無奈的說道,“我會讓北冥教的人照應這姑娘一家的。”
“你這位李大哥啊,真是豔福不淺,變成了呆子還有人喜歡。”
遠處,不知哪戶漁家飄來了真正臘八粥的甜香,絲絲縷縷,若有若無。那熟悉的、屬於人間節慶的暖甜氣息,被凜冽的海風裹挾著,拂過鼻端。
阿銀用力吸了吸鼻子,臉上綻開一個純粹的、帶著孩童般滿足的笑容,朝著飄來香氣的方向望了望,由衷地嘆道:
“嘿,真香啊!”
“阿銀……”樂山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我要走了。”阿銀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慘白如紙,
阿銀猛地別過臉去,肩膀微微聳動,再轉回來時,臉上竟硬生生擠出一點比哭還難看的笑,嘴角卻控制不住地往下撇:“快走吧!別耽擱了!”
李樂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有感激,有愧疚,有無法彌補的遺憾。他不再言語,只是用力地點點頭,轉身大步朝著北方,朝著內陸的方向走去。晨光熹微,將他孤寂而決絕的背影拉得很長,投在冰冷堅硬的灘塗上。
阿銀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海風蝕刻的石像。直到那背影徹底消失在村口蜿蜒小路的盡頭,與灰濛濛的天色融為一體。海風捲起她鬢邊的碎髮,也捲走了眼角終於滾落的那滴滾燙的淚珠。
屋外,系在矮簷下準備為“銀珠酒肆”祈福的一小塊褪色的紅布條,在凜冽的北風裡,獵獵地響著,徒勞地掙扎。
時間凝固了,海風捲著細碎的雪沫撲在臉上,像冰冷的針。阿銀用力吸了吸鼻子,似乎想把那洶湧的酸楚壓回去。
江湖十年,夜雨如晦,孤燈明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