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的秋天,黃原城籠罩在灰濛濛的煤煙中。葉辰和賀秀蓮兩口子覺得住學校的宿舍多少不方便。
別的不提單就改善伙食,這一項就是個難事,而且年輕人感情甚篤,如膠似漆的發生一點激情,還得擔心吵到別人,所以他們倆經過商議之後,還是決定在校外單獨租了間房。
租房的事宜還是杜莉莉幫著張羅的,就在文化局後巷的筒子樓裡。這天,賀秀蓮正踮腳擦拭窗臺上的煤灰,忽然聽見熟悉的腳踏車鈴鐺聲,那是姐夫常有林的“永久”牌腳踏車特有的響動。
因為醋坊的活計不忙,常有林為了多掙點錢,跟老丈人和媳婦商議過後,找了個煤礦的活,煤礦的位置距離黃原市幾十公里,距離雙水村也是相近的距離,相當於他工作的地方夾在正中央,所以他只要是一有時間,騎著腳踏車載著大姐,過來看望葉晨他們小兩口。
“姐!”
賀秀蓮推開糊著報紙的窗戶,看見大姐賀秀蓮正從腳踏車後座卸下鼓囊囊的面口袋,車把上掛著的兩串幹辣椒在秋風裡晃悠,像是兩簇跳動的火苗。
樓梯間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不得不說,礦上的待遇還真是好,常有林扛著半扇豬肉上來,礦工服的肩部已經磨的發白,汗珠順著安全帽子帶子往下淌,只見他憨厚的笑著說道:
“礦上昨兒宰年豬,俺天沒亮就去排隊,搶了塊最好的五花三層。”
賀秀蓮連忙上前幫忙接過豬肉,指尖陷進冰涼滑膩的肥膘裡。葉晨幫著大姐卸下面口袋,袋口扎著的紅布條讓他心頭一熱,這是晉西北老家的習俗,寓意著五穀豐登。
賀秀蓮從脖子上摘下個軍用水壺,壺蓋不知道怎麼弄丟了,於是壺嘴用玉米芯塞著,只見她笑著對妹妹說道:
“這是跌新量的高粱醋,知道你好這口,特意用你出嫁時那個陶罐裝的!”
面口袋裡滾出十幾顆紅皮雞蛋,每個上面都用鉛筆標著日期。賀秀蓮用圍裙兜住,眼睛感覺發酸,對著大姐埋怨道:
“常瑞現在正長身體的時候,你們咋不留著自己吃呢?”
“家裡那兩隻蘆花雞爭氣的很!”
賀鳳英抹了把汗,從褲腰暗袋掏出個手絹包,塞到賀秀蓮手中說道:
“爹前個兒巡山打的榛子,讓給你們炒香當零嘴兒。”
姐夫常有林神秘兮兮的從工具包裡掏出個鐵皮盒,壓低了聲音說道:
“這是我託礦上採購科弄的麥乳精,小晨你和秀蓮學習勞累,需要補充營養,這是魔都來的緊俏貨,說是專供外賓的,可別讓外人瞧見。”
葉晨心裡很清楚老丈人和大姐一家為什麼會有什麼好東西都想著他們兩口子,答案其實很簡單。
葉晨從晉西柳河鎮賀家灣,把他們接到這邊安家落戶,不管是在雙水村幫著他們挖窯洞安置新家,還是開醋坊,這筆錢都是葉晨幫著出的。
筒子樓的燈光昏黃,燉肉的香氣和沒煙味交織在一起。眾人聚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吃了頓家常便飯,賀秀英夾了塊五花肉,放到妹妹的碗裡,然後壓低了聲音說道:
“秀蓮,你知道嗎?雙水村出大事了!孫少安叫人給打殘了,現在腦子還出了毛病!”
大姐夫常有林悶著頭扒飯,嘴裡含糊不清的說道:
“活該!讓他打婆姨!田潤葉多好個女子,懷娃五個月還被他逼著挑水,在河床給他們全家老小洗衣服,手指頭凍的胡蘿蔔粗,這也是人乾的事兒?”
賀秀英下意識的瞥了眼窗外,聲音壓的更低了:
“聽說是趁著孫少安去公路的路上走的黑手,麻袋套頭打的,專往褲襠踹。拉回來的時候,赤腳醫生說蛋籽兒碎了一個,腳筋也斷了,如今見著人就脫褲子證明自己沒廢……”
葉晨慢條斯理的嚼著饅頭,煤車經過震動的天花板落下一縷灰,正好落在他碗裡,他把灰捻出來,語氣平淡的像是在說天氣一般:
“這種人是自作自受。”
賀秀蓮輕輕碰了碰丈夫的胳膊,小聲勸說道:
“大家畢竟都是一個村的……”
葉辰突然撂下筷子,木塊撞在瓷碗發出脆響,身旁的眾人都愣住了。然後就見他說道:
“一個村的就能往死裡打老婆?當初多虧我和你一起回來的,要是讓賀鳳英得逞,把你扣在雙水村給孫少安當媳婦兒,田潤葉的遭遇怕是就要落到你身上了!”
葉晨太清楚上一世賀秀蓮的遭遇了,尤其是白麵膜事件,更是他心裡過不去的坎。僅僅是因為賀秀蓮心疼經常吃不飽的丈夫,拿了兩個專門給老祖母留的白麵膜給孫少安吃,結果卻被這個王八蛋一拳打倒在地上。
葉辰盯著窗臺上的那盆蒜苗出神,隨即輕聲說道:
“田潤葉至少還有人撐腰,他爹田福堂是村裡的支書,前夫是縣裡副主任的兒子。你呢,秀蓮,你只是個普通女子,真要是讓賀鳳英他們得逞,你想過自己會遭遇怎樣的生活嗎?”
丈夫的話讓賀秀蓮陷入了沉默,描繪的場景更是讓她感覺到不寒而慄。大姐夫常有林繞開了這個沉重的話題,開口道:
“說來也怪,田福堂這次沒動靜。要擱往常,他怕是早就站出來了,起碼也會問問怎麼回事。”
賀秀英撇了撇嘴,嗤笑了一聲後說道:
“早就已經不是女婿了,他才懶得管呢。離婚證批下來那天,田福堂在村口買了掛鞭炮,放的那叫一個響,氣得孫玉厚險些沒當場厥過去。”
葉晨懶得在這些不相干的人和事上繼續糾結,他笑著對身邊的親人說道:
“白天在學校的時候,我接到了張導打來的電話,他說根據我那本小說改編的電影《少年犯》已經拍攝完畢,進入到後期剪輯的階段了,如無意外的話,國慶節前後就能上映。”
葉晨的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筒子樓狹小的廚房裡漾開層層漣漪。煤爐上的燉肉咕嘟作響,香氣氤氳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姐賀秀英最先反應過來,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不敢置信的問道:
“拍……拍完了?就是你說的那個……要在少管所裡拍的電影?”
姐夫常有林猛地站起身,曠工服擦過桌角,帶的碗碟哐當作響:
“國慶節就能看上?俺的娘誒!那不得全國都能看見了?”
賀秀蓮激動的一把抓住丈夫的胳膊,眼睛亮的驚人,問道:
“晨哥,真的嗎?那些孩子……我記得你說過,他們沒有任何的表演經驗啊……”
葉晨輕握住妻子的手,笑著微微頷首,然後說道:
“當然是真的,那些孩子只需要本色出演就足夠了,拍完後,魔都市勞改局給這些參與拍攝的孩子都減了刑呢。
張導說電影的剪輯很順利,送去電影局審片的時候,那時候主題曲《心聲》一播放,審片的人都直抹眼淚呢。”
窗外恰好有火車鳴笛而過,轟隆隆的聲響,彷彿在為這個訊息伴奏。賀鳳英突然想起什麼,慌慌張張的往圍裙上擦手,然後說道:
“這件事得趕緊告訴爹!他天天唸叨著呢,說咱家女婿寫的書,要拍電影了!”
常有林已經摸出了菸袋,又覺著在屋裡有些不大合適,訕訕地收了回去,隨即說道: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