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方才西斜,劉姣安心頭已然跳得有些發慌。清淼見了,想是天氣太熱,要去給自家小姐沏一杯茶,只是剛才起身,又被劉姣安攔住:“清淼,不用去了。”“父親如今還沒有回來麼?”
“小姐,現在才未正時分,離著老爺回來還久……小姐不如先回去歇一歇。”
“不必了。”
雲過,帶起一片鳥鳴聲,劉姣安看了看一旁的沙漏,隔著屋門又聞到了屋子裡香篆燃燒的香氣,嫋嫋的煙氣正順著窗稜,小心翼翼的往出爬。
“清……”
“罷了,清淼,給你我都倒兩杯茶。”
“是,小姐。”
一杯清茶終於把心裡的火氣消下去不少,劉姣安沒有那麼急躁了,只是坐在院子裡的椅子上,抬起頭來望著天井外的天。
遠眺天蒼,原本的金黃已經染上了點點橙紅,劉姣安又開了口:“清淼,爹爹可是該回來了?”
“小姐,剛才老爺派人回來傳話,說是今日要晚些回來,要府裡的廚子先做飯,伺候著小姐先吃。”
小姐等了一下午,等來這麼個訊息,清淼都有些不好意思開口了。
“哦。”
劉姣安反而沒有清淼想象的那麼失落,應聲之後,收拾收拾,竟是吩咐清淼一道上樓歇息了。
只是剛才回到私塾的管殷卻休息不下來了。
“這裡是程先生的私塾麼?”
“是。”管殷回來早了些,次日學生們才會回來上課。誰知道剛才把屋裡大致打掃了一下,就有人敲響了大門。
“你們是?”
將來人打量了一番,管殷便意識到自己並不認識這群人,也未曾見過。
來人同樣在打量著管殷,半晌輕笑出聲——帶著不屑和嘲諷的笑是不會被聽錯的。
剎那間,管殷有些慌,可是管殷知道無論發生什麼,自己不能自亂陣腳:“你們是什麼人,來找我做什麼?”
“找你?我們可不是來找你的,我們是來找程先生的。”
“程先生?”
“程先生?”
“程先生!”
管殷皺著眉,想要把來人推出門外去,卻沒想到來人除了越喊越大的聲音之外,還一個勁的藉著自己人多、力量大,想要闖到屋子裡來。
“這是我家,你們要做什麼?”
“出去!”
“這怎麼成了你家?”來人顯然是知道管殷身份的,“你又不是程先生,鴆佔鵲巢時間久了,還真的當這裡是你家了?”
“你拿什麼說我不是程見微?”
“你拿什麼證明自己是程先生?”來人聳了聳肩,好一幅已經掌握了一切證據的樣子,就好像他們不過是在好整以暇的看著管殷做最後的掙扎罷了。
自己看小說的時候,除了覺得離譜之外,更多時候是覺得那些主角實在是笨,為什麼總是被迫做出這樣那樣的反應——可是真的輪到自己身上的時候,管殷才意識到一切遠沒有自己認為的那麼容易。
甚至在被周圍發生的一切推著走的時候,能夠不倒下來,不被當成螞蟻一樣輕易的碾過去,就已經很難,很難了!“我是誰,難道還需要向你們證明麼?”網上無數次說過不要陷入自證的陷阱,管殷牢記著這句話。
“你若是程先生,京城那個應試的程見微不就成了假的?”
“到時候欺君之罪,算是你的,還是他的?”
管殷知道有劉姣安回到劉家,程衡離開劉父管轄的地界就一定會驚動後者,只是沒想到後者的人來得這麼快。
“我是誰與你們何干。”
“你們若是還在這裡鬧,我可就要報官了。”這句話是給鄰里聽的。眼前人背後的勢力就是官,自己報官豈不是羊入虎口,上趕著給劉父找機會處理自己?
可能是察覺出來私塾裡今日沒有學生,來人知道這樣能造成的影響並不大,有需要掩蓋自己背後之人的身份,撂下來兩句狠話,在管殷還不及回應的時候,便抬腳撤出了私塾。
“明日……”
明日不開私塾,還有後天。後天,大後天……這件事不是逃避就能解決的。管殷打定了主意要直面,能主動做的,卻只有等著這群人再來鬧事,用自己的原本就掌握的知識蓋過質疑。
當自己在學生和家長眼裡,能比“真正的程見微”更會教書,說出來的話不會被人刻意的刁難考住,那麼自己就不用擔心。
被派來的人也不敢輕易暴露自己訊息的來源,不然身份暴露,身後的人也不會輕易放過他們——除非“程見微”高中,可那個時候,有這份身份的程衡也有了為管殷開脫的話語權。
夜色完全黑下來的時候,劉父終於回到了家裡,還沒有來得及吃飯,便聽聞女兒這一下午都在問自己什麼時候回來。
“女兒找爹爹也沒有什麼旁的,只是聽聞了跟在我身邊的那個姑娘的家世,心裡有些悶悶的,不知道能為這樣的姑娘家做些什麼。”
“她的母親死於生產,她的父親死於匪盜,她的後母死於勞苦。她的外祖一家葬身洪水。”
“這是她的福分來了劉家。”劉姣安說著嘆了口氣,“那進了教坊的呢?還有橫死街頭的……”
“爹爹,爹爹是一方父母官,爹爹每每見到這樣的事,心裡是如何想的呢?”
“等你見得多了,便知道這世間的苦救不過來。”劉父並沒有安慰劉姣安,“什麼大慈大悲的觀音菩薩,什麼救度萬民的救苦天尊,神仙都救不過來的,我們這些尋常人又能做什麼?”
“可並不是所有事都沒辦法……”
明明是人造成的,那人又有什麼做不了的呢?
劉姣安的話還沒有說出口,便被劉父打斷:“今日有位往日的同科與我寄信來,提起家中兒女的婚配,你怎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