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是居住在這座城市的人,不管是走在金碧輝煌的廳堂裡,還是蜷縮在垃圾堆後的陰影裡,都莫名冒出了這樣的感覺。事實上,這樣微妙的變化正在滲透各個城市,貝克蘭德並不是個例。
由教會主導的救濟行動有條不紊地開展,原本很少參與類似活動的風暴教會,這次也板著臉帶著一股子不耐煩,佈置出越來越多的攤位,一邊宣揚教義,一邊將麵包和魚湯塞進面色愁苦的人手中。
同樣傳遞到人們身上的,還有那些“警惕邪教”、“警惕異常者或異常物件”的相關宣傳。
相比之下,黑夜教會就顯得更加“親民”,他們索性直接開啟了各地教堂或者教會的附屬建築,願意將心有不安的信眾接納到自己的庇護下,並緩慢教導人們的安危意識。
這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完成的事情,他們的行動顯得很倉促。
教會背後真正的支援,也脫不開遠在皇后區那些人的決定,他們收到某些訊息的速度並不比教會慢,拜亞姆發生的事情早就傳開了。
維持穩定、拖延戰局、安撫民眾,新上任的國王迅速推開焦頭爛額的戰後餘波,開始面對非凡現世帶來的麻煩。很重要的一點在於,教會最早期派人來的時候,並不打算“商議”,而是一個單純的通知——甚至說得上是警告。
這件事情沒有商量的餘地,如此強硬的態度也引起了貴族勢力的反彈。
很快,原本還為了這些“無稽之談”吵吵嚷嚷的上議院,又收到來自邊境線上的緊急傳訊,一群全副武裝的“戰士”出現在北邊的戰線上,如果不是他們遭遇了黑夜教會的正面阻攔,可能就這樣一路往魯恩腹地推進。
而所有人——所有親眼看到那群“戰士”的人,都見識到領頭那個獨眼巨人的兇狠蠻橫,以及他身上非人的特徵。
帷幕已經被撕開一角。
就好像是為了進一步刺激這層繁華盛世的遮羞布,非凡事故在國境內層出不窮,且都是堂而皇之地走到普通人眼底下,然後呈現出其可怖的姿態:有時候是似人非人的怪物,有時候是幻象,有時候是瘋狂的猛獸。
唯一的共同點,它們都是違揹人群常識的東西,這對眼下的魯恩來說,又是一陣動盪的衝擊。
報紙不會刊登的東西,飛快地在口與口之間傳播開。
僵持不下的局面很快被打破,西區也有出現血腥的祭祀,鑑於有上議院的成員慘遭毒手,便再也沒有人坐得住了。
一面倒的投票後,樂意的還有不樂意的,這些貴族們都捐獻出自己的財產用於救濟群眾,同意幫助魯恩歷史悠久的兩個正神教會,穩定當前貝克蘭德甚至於整個國家的非凡事件。
相應的,教會也會保護他們的財產與生命安全,這是在神靈見證下的協議,沒能成功打造出新神的王室,便在這件事上一言未發,預設了教會單方面的策劃。
至於極光會在這件事背後幹了什麼——反正這一次他們沒有刊登宣言,表明這是自己做的,也沒有誰拿著證據站出來。
那個曾經與什麼“末日會”牽扯許多的貴族,也就這樣被拋棄掉,雖然沒有被教會或王室進一步追究,也讓跟他曾經有過利益往來的人抹了把冷汗。
“這種事情是管不住的。”
面色嚴肅的男孩縮在展開的報紙後,捏著那枚鏡片,將它努力貼到塞不進去的右眼眶邊,傾聽著腦海裡那個聲音的唸叨。
“第五頁和第九頁上,那些提醒都是有組織地投放出來,佔據的也是過去幾年放廣告的版面。”
男孩稍微點了點頭,用手背將落下來的幾縷棕發擋開,乖巧地聽著那個聲音的話,某種超越了他自身的東西,正飛快地促使男孩理解報紙上的文字,以及被淺埋在文字下的資訊。
“你看,‘閱讀’也沒有你先前感受到的那麼難,你可以將它視為一種謎題,這對你接觸非凡特性之後的掌控也能有所幫助。”男孩腦海中的那個聲音說道。
男孩卻將單片眼鏡塞到胸前的口袋裡,慢悠悠地將報紙迭起來:“她好像說過一些話……我還記得,她似乎不希望我太早成為非凡者。”
在失去穩定的媒介後,那個虛幻的說話聲變得微弱了些,卻仍然存在:“如果你想要見到她,那必須再往前一點。”
“我知道,你們要我做的事情我也做了。”
雖然什麼都不記得。
男孩將報紙捲起,卻不住地回想著數天前發生過的事情——當然他沒能回憶起來,連貫的記憶裡只剩一段被蛀空的陰影,似乎他曾經約好與什麼人見面,再後面的事情,就連一丁點印象都沒留下。
腦海中那個聲音先是笑出聲來,才說:“我重複過了,我跟我們不完全一樣,關於她的記憶還是我幫助你留下的呢。”
瑞位元從長椅上站起身,這個緊張時期很少會有孩子獨自在街頭遊蕩,但是他看上去神態很堅定,並不像是跟家人走丟的,再加上那身稍顯老舊、過於寬大的外套,他看上去更像是把自己裹在袍子裡,正替下一頓飯奔波的東區孩童。
布萊克和布魯克都已經被從他接納的姓氏裡丟掉,現在男孩的身份證明裡,正掛著“雅各”這個詞。
“如果用‘帕列斯’或者‘阿蒙’的姓氏,相信我,很快就會有別的‘偷盜者’抓住你,要麼辨別你身份的真假,要麼乾脆讓你消失在這座城市裡。”
瑞位元晃了晃頭,雖然沒辦法將那個聲音甩出去,至少能讓對方陰森的話語安靜片刻。
他的腳步很快,只是走過東區一座小教堂的時候,才因為看到了熟悉的面容而放緩。
教堂前的粥棚排了長隊,等待救濟的居民面露忐忑,但是卻相當安靜,兩個更矮的孩子拎著籃子穿梭在人群間,一邊遞出籃子裡的切塊麵包,一邊小聲地跟那些人說著什麼。
瑞位元認識那兩個孩子,看到自己很久之前遭遇災難的朋友們有了落腳點,他的心裡卻有一點空空的——因為他們不再認識自己了。
完全被遺忘的男孩站在原地,好像看著一條自己早已錯過的分叉路,在回頭的時候才發現,那條路早已消失不見。
或許是因為瑞位元停駐腳步的時間有點長,其中一個女孩在重新往籃子裡裝麵包的時候,也注意到了他。
在瑞位元別開目光之前,那個瘦弱的小女孩用很驚人的速度衝過來,直接將一塊硬邦邦的黑麵包,塞到瑞位元懷裡。
她說:“不要不好意思來領,我們想努力幫助更多的人。”
女孩兒已經比瑞位元記憶中氣色好了許多,穿著那身黑色的制式長裙,不再有像過去那樣,隨時都餓得幾乎要昏厥的虛弱感。
雖然今天從早上到中午什麼都沒吃過,但是這一刻,瑞位元並不怎麼想要手中的麵包:“我不是……”
“但是你看上去很茫然,我學過怎麼分辨人與人的不同——反正,要是你有煩惱或者害怕,來聽一聽女神的話語吧,我們歡迎所有迷失在夜裡的人。”
她的神情很堅毅,眼神中有種瑞位元看不真切的光彩,讓瑞位元想把麵包還回去的動作微微一滯。
他垂下頭:“我知道了,謝謝你。”
女孩兒這才笑起來:“如果你認識其他需要幫助的人,也請讓他們來找我們!”
真奇怪,瑞位元不記得她曾經有過這樣充滿希望的笑容。
瑞位元緩步離開了教堂,直到那道略灼熱的視線被甩過街角,他才拿起手中的黑麵包,一點點掰碎邊緣,微燻的焦糊味將他嘴裡的口水都吸走,碎屑的口感久違卻熟悉,自從手邊有了一些錢後,瑞位元很久沒吃過這麼純正的黑麵包。
除了飽腹感,也沒有太多能品嚐的餘地。
“你真的不打算去教堂看看嗎?她可是非常真心地發出了邀請,你也動心了。”
腦海裡的聲音笑著問道,沒有放過瑞位元任何一點情緒上的波動。
“我不覺得那是什麼好事,萬一我又忘了自己是誰,然後你……”頓了頓,瑞位元指縫間的麵包屑,因為顫抖而滑落到地上,“我不該去那裡。”
“別怕,他們發現不了我們的。”
瑞位元只是搖搖頭,用力地咬在那塊黑麵包上,囫圇地咀嚼著烤得不太完美的麵包塊,將這份刮嗓子的食物竭力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