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歡無奈,揮手示意大家噤聲,而後看向侯景嗓音和緩道:
“隊副剛才說的話雖然粗鄙,但細想起來也是有一定道理的。我等兵士一入軍戶便世代只能做兵士,作為大魏的軍戶,不為大魏而戰又為了什麼呢?”
侯景心思微動,抱手朗聲道:
“隊主說的有理,我等一入軍戶便再不能掌控自己的命運。連土地都沒有,想來想去,唯一的活路便只有為國家而戰了。”
高歡聞言一笑,今天這個話題談到這個程度已經可以點到為止了,於是揮了揮手淡然道:
“我今天別無它意,只是感念六鎮往日榮光聊發牢騷而已。賀六渾家世與大家一般無二,自然知道大家現下的處境!日後大家有什麼困難之處可以隨時知會與我,我賀六渾雖不是什麼豪富之人,可也有周濟兄弟的義氣!”
眾人轟然稱諾,紛紛議論不已。高歡以前巡城時雖然窮困潦倒,但也是常常力所能及的幫助同隊的兵士。不說他人,單是侯景如果沒有高歡時常從姐夫家拿來財貨接濟,只怕早就在三天餓九頓中輪迴轉世了。
因此,在高歡初任隊主就說出這樣的話時,所有兵士心裡面想的並不是什麼賀六渾花言巧語收買人心,而是這隊主之位看來就得賀六渾這樣意氣深重的人來做啊!賀六渾怎的不早做隊主呢?
校場訓練完畢之後,侯景覷見高歡似有心事,不動聲色的像往常一樣跟在他身後。
走了良久,高歡不動聲色嘆道:
“萬景,今天的言語不像是你能說出來的,可是貴珍教你的?”
侯景眉毛挑了挑爭辯道:
“賀六渾你這話我可就不愛聽了,什麼叫不像是我能說出來的,這麼淺顯的道理難道我侯景也不懂嗎?”
高歡心中一動,若有所思道:
“這個道理對你們來說很簡單嗎?”
侯景用看傻子的眼神凝視了高歡好大一會兒,沒好氣道:
“賀六渾你自從見到那婁家三娘子怎麼就跟換了一個人似的!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嗎?大傢俬下里都是這麼想的啊!要不是這狗屁的兵戶限制,哪有人願意守在六鎮當這名副其實的兵痞,還是缺餉的兵痞呢!”
高歡聞言內心巨震,心急電轉間好像抓住了一個以前一直被他自己忽視的問題:
他現在腦海裡不僅有前世高王的記憶,而且還有一個現代人的記憶。這導致他在思考問題時總是會下意識的忽視一些東西,比如古代的軍事制度、古代的生產力發展水平以及古代兵士的基本心理。
現代的記憶讓他習慣性的以超越這個時代的視角去看待問題,他想當然的會認為自己的眼光和判斷一定是高瞻遠矚的,自己的思路和做法一定是優越於這個時代的。
但實際上卻並不是這樣!馬哲上有句名言叫做:“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高歡覺得自己隱隱約約把握到了那個一直困擾自己的、在歷史上無數次導致項羽們、高歡們惜敗對手的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