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政委突然蹲下身,綁腿散開的布條掃過磚面血跡。
他拾起枚變形的銅彈頭,粗糲指腹抹開表面黑灰,露出“昭和十二年”的刻痕。
“南坡石縫裡嵌了十七顆這樣的。”
抬頭時,濃眉下的眼睛掃過錢伯鈞的軍靴,“三營的兵,鞋底都讓彈片削薄了三層。”
指揮所角落的鐵皮桶突然哐當倒地,半桶結冰的血水潑在門檻。
中央軍李參謀跳開時,參謀本部特供的牛皮靴還是沾上了暗紅冰碴。
他扯出手帕正要捂鼻,卻見衛長官的副官正把刺刀插回鞘中---倒下的鐵桶後,半截帶泥的日軍軍靴緩緩縮回陰影裡。
“授勳儀式結束前,諸君還是別碰門框。”衛長官突然轉身,將星在煤油燈下劃出金弧。
門檻外持槍的警衛腳下,新鮮血痕正順著夯土地面的裂紋滲向野草根。
二十米外未及清理的戰壕裡,半面殘破的膏藥旗纏在炸斷的楊樹枝上,在朔風裡發出裂帛聲。
錢伯鈞的勳章突然墜向地面,綬帶掛住了桌角的電話線。
繃緊的銅線扯動屋簷下的鐵鈴鐺,叮噹聲驚起戰壕裡啄食的烏鴉。
張政委橫肘攔住下落的勳章,粗布衣袖掃過紅綢布,掀開底下墨跡未乾的陣亡名單。
王師長別過臉咳嗽,喉結在領章上方劇烈滾動,彷彿要咽回沖到嘴邊的某個名字。
“授勳是喜事。”南京特派員終於解開纏住的錶鏈,鑲琺琅的懷錶蓋彈開時,錶盤玻璃上的裂痕正好割開羅馬數字“Ⅶ”。
他盯著停在七點零六分的指標,白手套按著桌沿的彈孔:“正好請錢團長講講,怎麼在204號高地頂住10天的?”
錢伯鈞整理了一下特意穿上的上校軍服,向著衛長官乾脆利落的敬了一個禮,從張政委手中接過勳章盒。
特派員估計從南京出來時得到過特殊吩咐,臉上擠滿了笑容,上前兩步,雙手抓著錢伯鈞的手猛搖,口中“黨國棟樑”的讚譽說個不停。
錢伯鈞不動聲色的抽出雙手,藉故要招待今天來的各方來客,後面有時間單獨和特派員彙報工作。
這才從這個笑面虎身前脫了身。
指揮所後牆的裂縫裡灌進尖利的風嘯,混著遠處滹沱河冰凌碎裂的悶響。
看著圍在自己身邊的一眾大佬,錢伯鈞心裡泛起了冷汗。
他孃的,對付這幫人,可比對付小鬼子難多了。
誰能救救孩子!
儘管心裡百般吐槽,還是面帶微笑,周旋於眾人之間。
畢竟,短期內,自己還要在果軍圈子裡混,這裡面的誰,明面上自己都得罪不起。
至於誰要是敢不給錢某人面子,給老子穿小鞋,那暗地裡發生什麼,錢某人就控制不了了!
現在的修羅場,也只是小意思,錢伯鈞知道,後面的單對單才是重頭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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