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並非空無一物。
於楊卓和林雪瑤而言,那是一種沉入萬丈深海、與自身存在徹底剝離的永恆凝滯。
意識散逸成星塵,記憶凍結於剎那,唯有靈魂最深處那一點由婚契維繫的微光,如同不滅的餘燼,在絕對的靜止中,證明著“存在”的痕跡。
他們化作了碑,成為了樹,與世界之殤的沉重達成了脆弱的平衡。紀元之樹巍峨矗立,根系深入大地脈絡,枝葉承接天光(儘管大多時候是晦暗的),無言地守護著這片劫後餘生之地。
倖存者們仰望著這水晶般的奇蹟,心中填滿敬仰與悲慟,他們知道守護者就在其中,卻無人知曉,那是一種何等永恆的孤寂與禁錮。
時光於此失去了意義。或許是一瞬,或許是千年。
直到那一縷異樣的波動,如同投入古井的第一顆石子,悄然盪開了漣漪。
源於巨樹根系最深處,那個被晶瑩根鬚小心翼翼纏繞、覆蓋著泥土的草莓糖盒。
這枚承載了太多痛苦、遺憾、跨越生死思念的金屬小盒,早已鏽蝕不堪,其內裡空無一物,本該永遠沉寂。
然而,就在無人察覺的維度,那半枚鉑金戒指殘留的最後一絲執念,林雪瑤前世無悔付出的生命印記,楊卓兩世追索的深沉愛意,以及最終封印時匯聚的萬千祈願與磅礴生機……所有這些無形無質卻沉重無比的力量,在漫長的沉寂中,竟發生了不可思議的質變。
一點微光,於絕對的黑暗中萌生。
並非源自任何已知的能量體系,那是一種更本源、更古老的力量。蘊含著生命最初形態的純粹創造之力,夾雜著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撫平創傷的時間法則波動。
一枚嬌嫩欲滴、翠綠到令人心顫的新芽,竟無視了物理規律,從糖盒那鏽死的縫隙中,悄然探出了頭。
它太小,太脆弱,彷彿呼吸稍重便會消散。但它散發出的波動,卻純淨、溫暖而頑強,如同初生嬰兒的第一聲啼哭,帶著不容置疑的生命力。
這波動首先觸及了纏繞它的水晶根鬚。
紀元之樹那浩瀚而沉靜的能量場,第一次出現了並非源於外部威脅或內部裂痕的主動共鳴。就彷彿一個沉睡的巨人,被指尖最溫柔的觸碰喚醒。巨樹內部流淌的星河光點微微加速,枝葉無風自動,發出清越如風鈴般的細微聲響。
新芽的光輝,如同擁有生命的涓流,沿著那晶瑩的根鬚,逆流而上,穿過緻密的水晶木質部,無視一切阻礙,精準地、緩緩地流向巨樹的核心。那兩顆相互依偎、已大部分化為永恆水晶的守護之心。
光輝觸及樹心的剎那,奇蹟發生了。
那堅硬、冰冷、凝固了時間的水晶,在與新芽光輝接觸的瞬間,竟變得如同溫軟的琉璃一般。光輝如同最靈巧的刻刀,又似最細膩的繡針,開始重塑。
它並非粗暴地破壞,而是以一種難以理解的、融合了生命創造與時間回溯的方式,輕柔地滲透進楊卓和林雪瑤的水晶化軀體和靈魂之中。
首先被觸動的是林雪瑤。新芽的力量似乎與她的生命本源更為親近。那光輝撫過她冰冷的水晶臉頰,所過之處,極致的凝固被悄然化開,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生命的紅潤色澤,開始在水晶之下重新浮現。
她靈魂深處那些因承載楊卓痛苦記憶而留下的刻痕,在這溫暖力量的滋養下,被緩緩撫平、修復。
緊接著是楊卓。新芽的力量觸碰到他體表那些猙獰的熔岩裂痕狀水晶,那其中狂暴的地火與黃泉之力早已被巨樹和封印之力中和,只餘下傷痕的形態。
此刻,這些裂痕彷彿被注入了新的活力,開始軟化、彌合,內部閃爍起溫和的星光。守陵人血脈如同沉眠的火山,開始甦醒,與新芽的力量和諧共鳴,不再排斥。
他們的意識,如同沉入冰海的最深處,被一絲溫暖的陽光穿透。
黑暗開始褪色。
最先恢復的是感知。
楊卓“感覺”到的第一件事,是緊握。他的手,正牢牢地、確切無疑地握著另一隻手。那手的觸感微涼,卻柔軟,指尖與他緊密相扣,彷彿從未分開。
婚契印記處傳來溫熱的、熟悉的搏動,比記憶中的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強烈。
林雪瑤“聽到”的第一件事,是心跳。兩顆心臟,以極其緩慢卻無比堅定的節奏,在很近的距離同步跳動著。咚……咚……那聲音穿透了凝滯的時空,直接敲擊在她復甦的意識核心上,帶來了難以言喻的安心感。
隨後,記憶的碎片如同退潮後顯露的礁石,逐漸清晰。
巷口的絕望,淨光草的芬芳,青銅巨門的冰冷,萬民祈願的熾熱,以身化鏈的決絕,還有,無盡的黑暗與沉重的平衡……
“……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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