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已經累了。
沈月茹抬眸,重新看向霍霆琛心疼的眼睛。
在這方面,霍霆琛和她其實是一樣的。
他們都是,明明有著很好的出身,卻只能過這樣顛沛流離的日子。
霍霆琛明明和霍霆軒一樣,都是霍辰安的兒子。
卻因為生母的區別,從小到大,只能被養在外面。
並且,在他成長的環境裡,還要一直受別人關於私生子的唾棄。
有句古話,人是選擇不了自己的出身的。
明明她和霍霆琛才是那個被命運針對的苦命人,本該得到更多的補償。
可是現在,他們卻要一直承受,來自外界不公的羞辱。
他們不過是想要活的好一些,他們也想重新獲得本該屬於他們的人生。
難道這樣簡單的訴求,也算是錯的嗎?
沈月茹的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布料在掌心皺成一團。她望著霍霆琛那雙與自己如出一轍的、帶著隱痛的眼睛,喉嚨裡像是哽住了什麼,半晌才低聲道:“……是啊,我們這樣的人,連喊疼的資格都沒有。”
霍霆琛的手仍輕輕搭在她的手臂上,掌心溫度透過單薄的衣料傳來。他沉默片刻,忽然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泛黃的照片,推到沈月茹面前。照片上是年幼的霍霆琛站在遊樂園門口,身旁空蕩蕩的,只有地上拉長的影子作伴。“霍霆軒十歲生日時,霍家包下整個迪士尼。而我那天被關在琴房練《月光奏鳴曲》,因為父親說——”他頓了頓,嘴角扯出譏誚的弧度,“私生子就該有私生子的本分。”
窗外驟雨初歇,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將霓虹燈光割裂成碎片。沈月茹盯著照片邊緣被反覆摩挲的摺痕,突然想起十七歲那年,她穿著借來的禮服獨自參加霍家晚宴,霍霆軒被眾星捧月時,她縮在露臺角落把香檳杯捏碎了一地。掌心被玻璃劃破的血,混著酒液滴在雪白裙襬上,像極了她潰爛的自尊。
“知道嗎?”霍霆琛忽然傾身向前,白蘭地的氣息拂過她耳畔,“上個月霍霆軒為白疏影拍下那顆南洋金珠時,我正在和澳門賭王的兒子周旋。他拿紅酒澆在我頭上,說霍家野種只配用泔水招待。”他低笑一聲,指節敲在照片上霍霆軒模糊的剪影處,“可現在我們有機會讓這位天之驕子,也嚐嚐汙泥的滋味。”
沈月茹猛地抬頭。她看見霍霆琛瞳孔裡跳動著幽暗的火光,那是一種她無比熟悉的、被逼到絕境後的孤注一擲。遠處傳來教堂鐘聲,驚起一群灰鴿,撲稜稜的翅膀掠過他們倒映在玻璃上的身影,彷彿命運在振翅欲飛前最後的騷動。
“下週三霍氏要籤新能源合約。”霍霆琛將一枚隨身碟塞進她手心,金屬外殼貼著她的掌紋發燙,“裡面是霍霆軒挪用海外資金的證據。只要你在簽約儀式上——”
他的話被沈月茹突然的顫抖打斷。女人蒼白的唇瓣開合幾次,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會坐牢的。”
“你以為我們現在就不是在坐牢嗎?”霍霆琛突然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他扯開襯衫領口,露出鎖骨下方猙獰的疤痕,“這是十四歲被霍霆軒推下馬時留下的。而你呢?你脖子上這條鑽石項鍊——”他猛地拽斷鏈子,珍珠白的寶石滾落在地,“是用你父親的專利換的吧?我們早就在地獄裡了!”
雨又開始下,水珠在窗欞上敲出密匝的鼓點。沈月茹彎腰撿起項鍊時,發現墜子背面刻著“SY”的縮寫——那是沈家還沒破產時,霍霆軒送她的十八歲禮物。她突然笑起來,眼淚砸在鑽石切割面上迸濺成更小的光點。
“需要我穿什麼顏色的裙子去簽約儀式?”她抹掉眼淚站起身,高跟鞋碾過那顆南洋金珠,“紅色像血,還是白色像喪服?”
霍霆琛怔了怔,旋即露出他們相遇以來的第一個真心的笑容。他拾起地上斷裂的項鍊,將染了塵土的鑽石按進她掌心:“穿你第一次見霍霆軒時那件藍裙子。”他貼近她耳垂輕聲補充,“畢竟藍色最適合——”
“——葬禮。”沈月茹接上他的話,玻璃窗映出她唇角揚起的鋒利弧度。遠處雷聲轟鳴,雨幕中隱約傳來救護車的嘶鳴,像極了命運齒輪開始轉動的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