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正扶著門框聽著,聽到這話,整個人都愣住了。
臉上先是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喜,隨即又被巨大的緊張和忐忑蓋過。
她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聲音有點發緊:“隊長,我能行嗎?我這身份…”
“啥身份不身份的!”胡大軍一揮手,嗓門又大了起來。
“咱選拔的是有真才實學的文化人!你林晚秋肚子裡有墨水,怕啥?”
“再說了,有輝子在這兒立著,誰敢瞎放屁?就這麼定了,好好準備!”
胡大軍風風火火地來,又風風火火地走了,留下小院裡心思各異的小兩口。
黃雲輝幾步走到林晚秋身邊,看著她低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知道她心裡正翻江倒海。
“晚秋。”他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聲音放得又低又柔。
“隊長說得對,怕啥?你念的書,比我吃的鹽都多!教幾個小娃娃,還不是手拿把攥的事兒?”
林晚秋抬起頭,眼裡有水光,更多的是不自信:“可是我爸媽那邊,我怕連累你,也怕連累隊裡…”
“扯淡!”黃雲輝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眼神卻溫柔。
“身份跟你當老師有啥關係?你有文化,就該發光發熱!”
“聽我的,好好準備!把那些年學的東西,都拾掇拾掇。”
“到時候,讓縣裡來的人瞧瞧,咱紅旗屯的媳婦兒,那是真金不怕火煉!”
林晚秋聽著這話,心裡的緊張也少了不少:“嗯!我…我試試!”
接下來的幾天,屯子裡還是老樣子。
烘乾棚那邊依舊排著隊,各屯的人進進出出,熱鬧得很。
黃雲輝沒事就去地裡轉轉,看看冬麥的長勢。
雖然天寒地凍,但麥苗在厚厚的積雪下,透出點頑強的綠意,看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家裡頭,氣氛卻有點不一樣。
林晚秋把壓箱底的書本都翻了出來,還有幾張舊報紙。
吃過晚飯,油燈下,她就伏在炕桌邊,認認真真地看,有時還用燒黑的細柴棍在舊報紙空白的地方寫寫畫畫。
日子過得飛快。
這天一大早,屯子裡的喇叭就響了,通知各家各戶。
縣裡選拔教師的人到了,地點就在打穀場邊上,讓有文化想報名的都去。
屯子裡一下子就熱鬧起來。
“選老師了?這可是大事兒!”
“咱屯兒誰有文化?晚秋算一個吧?”
“走走走,看看去!”
不少人放下手裡的活計,往打穀場那邊湧。
黃雲輝也起了個大早,特意換上了那件半新的藍布褂子。
他走到灶房門口,看著正在對著水缸水面,仔細梳理頭髮、整理衣襟的林晚秋。
她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緊張,嘴唇微微抿著。
“別怕。”黃雲輝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就當是去給娃娃們講故事。你肚子裡那些墨水,夠講好幾年的。”
林晚秋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對上黃雲輝帶著笑意的眼睛,心裡安定不少。
“嗯,我…我準備好了。”
“走!”黃雲輝拉起她的手:“咱去曬穀場!”
兩人並肩走出小院,朝著人聲鼎沸的打穀場走去。
打穀場邊上,早已圍了不少人。
中間搭了個簡陋的臺子,上面擺著張桌子,坐著幾個穿著幹部服、戴著眼鏡的人,一看就是縣裡下來的。
胡大軍正陪著說話,臉上堆滿了笑。
臺子下面,稀稀拉拉站著幾個屯裡的年輕男女,有的緊張地搓著手,有的東張西望。
林晚秋跟著黃雲輝一出現,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今天收拾得乾乾淨淨,碎花小襖襯得人很精神,兩條大辮子烏黑油亮,臉上雖然還有點緊張,但那份書卷氣是藏不住的。
“喲,晚秋妹子來了!”
“打扮得真利索!”
“看著就有老師樣兒!”
大夥兒七嘴八舌,多是善意的誇讚。可這聲音裡,就夾著那麼一股子酸溜溜的味兒。
“哼!”人群邊上,李綵鳳抱著胳膊,斜著眼睛瞅著林晚秋,那眼神跟鉤子似的。
她今天也穿了件新做的紅格子罩衫,臉上抹了層厚厚的雪花膏,白得有點瘮人,還特意抹了點紅紙當胭脂。
她撇著嘴,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附近一圈人聽見。
“呸,打扮得人模狗樣的,這是選老師呢,還是相看物件啊?也不嫌臊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