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不大的眼睛掃過混亂的現場,帶著一種長期身處高位、掌控一切的審視感。
正是縣糧食站的站長,王富貴。
他目光先是落在跳腳的李二狗身上,皺了皺眉,帶著不滿。
最後,那目光落在了站在糧車前,身姿挺拔、眼神毫不避讓的黃雲輝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李二狗像見了救星,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的哭臉,指著黃雲輝告狀:“王站長!您可來了!這小子!就這小子!”
“他是紅旗分場的!無法無天啊!他...他把顯明哥給打了!還扒光了捆在進城的路上!”
“現在...現在還敢跑到咱糧站門口來鬧事!還罵我是狗!”
“他這是根本沒把您放在眼裡!沒把咱糧食站放在眼裡啊!王站長,您可得給顯明哥做主啊!”
王富貴端著搪瓷缸子的手頓了一下,眼神瞬間沉了下去,像淬了冰渣子,死死地釘在黃雲輝臉上。
那目光,陰冷,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力。
整個曬場上,瞬間安靜得只剩下牲口偶爾的響鼻聲。
王富貴沒說話,只是盯著黃雲輝,嘴角,慢慢扯起一絲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完了,是站長。”胡衛東也認出來這人的身份,臉色也跟著變了。
正主兒來了,這不是麻煩了嗎?
王富貴端著搪瓷缸,慢悠悠地呷了口茶,眼皮子撩著黃雲輝,臉上那皮笑肉不笑的勁兒更濃了。
“年輕人...”他拖著長腔,聲音不高,卻帶著股子不容置疑的官威,在安靜的曬場上顯得格外刺耳:“火氣太盛,可不是什麼好事兒啊。”
他踱了兩步,走到黃雲輝面前,那雙不大的眼睛像鉤子似的上下打量,帶著審視和輕蔑。
“這社會,有社會的規矩。”
“幾十年的老規矩了,不是你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年輕,三兩句話,一股子蠻勁兒,就能明白,就能改的。”
“懂規矩,走遍天下;不懂規矩,寸步難行。這個道理,還用我教你嗎?”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教訓自家不懂事的晚輩,可話裡話外那股子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勁兒,能把人氣炸肺。
“規矩?”黃雲輝眼皮都沒抬一下,看似隨意地揣在褲兜裡的手,卻在空間裡悄無聲息地按下了那臺小巧錄音機的開關。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反問:“王站長說的規矩,是指您侄子王顯明帶人攔路搶劫,強收道路養護費的規矩?”
“還是指您這糧站職工,仗著手裡那點權力,吃拿卡要,雁過拔毛的規矩?”
王富貴臉上的假笑瞬間僵了一下,眼神陡然陰沉。
這小子是個直球啊!
但他城府深,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掌控一切的姿態,甚至還輕輕嗤笑了一聲。
“呵,年輕人,說話要講證據。什麼攔路搶劫?什麼強收費用?那是維持秩序的必要管理!至於糧站的工作...”
說到這,他環視了一圈噤若寒蟬的人群,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赤裸裸的威脅和囂張:
“你去問問!在場的各位鄉親父老!有誰,看見我王富貴親自伸手問你們要過一分錢?啊?”
“誰看見了?站出來說說!”
“有人為紅旗公社的作證嗎?都站出來啊,我看看都有誰?”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排隊的眾人。
那些趕車的老把式、公社的幹部們,接觸到他的目光,一個個慌忙低下頭,眼神躲閃,大氣都不敢出。
誰敢吱聲?以後年年還得來交糧呢!
得罪了這位爺,以後的日子還過不過了?
這渾水,誰也不想趟。
王富貴見狀,臉上得意之色更濃,下巴都抬高了三分,重新看向黃雲輝,眼神裡充滿了譏諷和施捨般的憐憫:
“小子,看見了嗎?這就是規矩!這就是現實!空口白牙就想汙衊國家幹部?你還嫩了點!”
“我告訴你,在這糧食站,老子說了算!我說你的糧好,它就好!”
“我說它不行,它就是爛泥!不服?不服你又能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