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散樹梢的殘雪,露出光禿禿的枝幹,樹下的夏彌遠遠看著那倚靠著石碑飲酒的少年,神色也有些許惆悵,像是對他的悲傷感同身受。
死亡是什麼?死亡是一道無法跨越的深淵,不管是目光還是聲波都無法穿透,不管你們曾經是什麼關係對彼此的愛有多深,被死亡隔開後就再也無法相見相聞,只剩下永久的孤獨徘徊不散。
“你越來越像個人類了,耶夢加得。”銀髮赤瞳的女孩蕩著雙腿坐在皺巴巴的樹幹上,冬天葉子零落,沒有遮擋,女孩裙子下修長的雙腿白的近乎反光,腳上一雙紫色的馬丁靴踢踏著空氣,像是感受不到冬日的寒冷。
夏彌深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氣,看也不看樹上的女孩,但卻對她的問話做出了回應:“你才是最像人類的那個,阿娜特,你曾經那樣強大,換成我是絕對不會做出你這樣的決定的。我們生而為王,王只能死在戰場上,倒在另一名王的刀劍下,但你背棄了自己的血統,還染指我的獵物。明明我們才是姐妹,而你哥哥早就死了。”
“王?耶夢加得,王是什麼?是一群抱團取暖的可憐蟲嗎?還是把頭伸到命運的屠刀下等待著末日的囚徒?”銀髮的女孩嗤笑著,言語極盡嘲諷,“我早就沒有那份打破一切的勇氣和幻想了,我和你不一樣,那上千年的孤獨裡你有你的哥哥陪伴著你,他的溫暖庇佑你渡過淪為棄族的絕望和痛苦,你還沒真正見識過地獄的最深處,體會不到連絕望和孤獨都被時光撕碎的癢。那時候已經不疼了,只是那種空洞的心讓你覺得很癢,讓你懷疑這個世界是不是別人的一場夢,而做夢的人忘了構思你的劇本。”
夏彌有些沉默,她無法否認銀髮女孩說出的話,如果沒有芬裡厄,她簡直不敢想象自己要怎麼渡過數千年死亡般的孤獨與絕望。那是連王都會崩潰的深淵,甚至連自己都會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為什麼會存在。
“對我而言,他是地獄盡頭唯一的一點光,我找了他很久很久,哪怕是世界和他比起來也完全不重要。”銀髮女孩彷佛吟唱般說著,但話語冷的像冰,“我不管你想要做什麼,所謂的獵物是指什麼,動他,你就會死。”
那話語裡蘊含著極端鋒銳的殺意,這是王的誓言,背後蘊含著山與海一般的鮮血和骨骸,不死不休。
夏彌瞳孔裡燃燒起了赤金色的光,像是流淌的熔岩,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她終於抬起頭,看向樹上的女孩,每吐出一個字都像是咬碎鋼鐵,不留任何餘地:“你辦不到。”
兩個非人的精神領域碰撞在一起,卻又沒有絲毫外洩,整顆大樹從表皮開始乾裂發黑,它的生機被碰撞波動一點點磨滅,每一個細胞都在走向死亡。
在整顆大樹徹底枯死倒塌之前,夏彌和銀髮女孩同時收回了目光,但造成的傷害是不可逆的,這棵樹已經開始腐爛。她們沒有在這裡打一架的閒情,那會把所有人都置於危險的境地中。
“我最後給你一句忠告,你在人間已經夠張揚了,最好還是低調些。”銀髮女孩冷冷地說,“有些傳說中的東西回來了,那些甚至可以……改變因果的存在。”
“有什麼關係?那本就是王的權能,就算是那位黑色的皇帝歸來,我也不會像你一樣變成這副可憐的樣子,王座之上,唯有死神永生。”夏彌看著銀髮女孩的眼神裡流露出介於輕蔑和憐憫之間的情緒,掌握力量法則的王從來都是如此驕傲,像是山一樣固執而堅硬,“為了斬開命運的枷鎖,孤願不惜一切。”
一個“孤”的自稱就說明了一切,為了奪回世界的王座,永遠隔絕那些絕望,這些王都是執拗的瘋子,他們的心裡沒有放棄和寬恕,為了爬到世界的頂端,他們誰都可以犧牲,哪怕是為此變成高高在上的孤家寡人。
真正的王,都是孤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