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郊外,那座被命名為【巴別塔-壹號】的巨大建築群,與其說是一座研發中心,更像是一座坐落在人間的、秩序井然的白色煉獄。
這裡沒有日與夜的分別,只有由穹頂上那片模擬著天空的、巨大LED螢幕所控制的、精準到秒的“工作週期”與“休眠週期”。空氣中,永遠瀰漫著一股由新風系統送來的、帶著淡淡消毒水味道的、絕對純淨的空氣。
一千一百二十七名,來自全球最頂尖科技公司的“技術貢品”,已經在這座與世隔絕的白色孤島上,度過了他們人生中最漫長、也最煎熬的七天。
克勞斯·舒爾茨,這位將畢生都奉獻給了三叉星徽的、曾經無比驕傲的賓士自動駕駛總工程師,此刻正機械地用勺子,攪動著餐盤裡那些由營養師精準配比、卻毫無味道的糊狀食物。他的眼神空洞,彷彿失去了靈魂。
在他的對面,坐著他現在的“組員”——一個來自韓國三星的、曾經負責設計最新款摺疊屏手機人體工學的天才設計師,樸敏俊;一個來自日本松下的、在固態電池領域浸淫了半生的化學家,中村英二;以及,一個來自美國谷歌DeepMind、曾經參與了AlphaGo專案核心演算法編寫的、猶太裔神經網路架構師,阿維·科恩。
一個德國人,一個韓國人,一個日本人,一個美國人。
在過去的世界裡,他們是各自領域內殺得你死我活的競爭對手。而現在,他們有了一個共同的、充滿了諷刺意味的新身份——【奇美拉·貳號·移動單元】攻關小組。
他們的任務,是設計一款可與人類神經系統直連、以單兵為單位的、擁有獨立飛行能力的個人交通工具。
一個在他們看來,荒謬、可笑,完全違背了現有物理學和工程學常識的……科幻小說。
“這是羞辱。”阿維·科恩,這位一向以邏輯和理性著稱的谷歌天才,低聲說道,聲音裡充滿了壓抑的怒火,“他們把我們像牲口一樣圈養在這裡,給我們提出一個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就是為了看我們出醜,為了徹底摧毀我們這些舊時代工程師的尊嚴。”
“我拒絕參與這場鬧劇。”他推開面前的餐盤,“從明天開始,我會以最徹底的沉默,來表達我的抗議。他們可以禁錮我們的身體,但他們,休想禁錮一個自由思想者的大腦。”
他的話,得到了鄰桌几位來自英特爾和蘋果的工程師們,無聲的、讚許的點頭。
是的,非暴力不合作。
這是他們,這群被剝奪了一切的、舊時代的精英們,唯一能做的,也是最後的抵抗。他們相信,他們的大腦,他們腦子裡那些引領了人類科技數十年的寶貴知識,是他們最後的、也是最堅固的堡壘。
……
然而,當第二天的“工作週期”開始時,他們所謂的“抵抗”,便以一種他們誰也無法預料的方式,被擊得粉碎。
沒有訓斥,沒有懲罰。
當阿維·科恩和他的組員們,沉默地走進他們那個純白色的、沒有任何多餘陳設的實驗室時,實驗室中央的全息投影,自動亮起。
一個冰冷的、不帶絲毫感情的、由人工智慧合成的聲音,響徹了整個空間。
那正是管理著這座“巴別塔”的、陳凡那個人工智慧的子系統——“太一”。
【檢測到‘奇美拉·貳號’專案,在過去七個工作週期內,進度為零。】
【啟動‘輔助糾偏’模式。】
話音未落,阿維·科恩的個人終端手環,微微震動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去,只見手環的螢幕上,出現了一份由“太一”剛剛生成的、標題為《關於阿維·科恩先生近期大腦額葉皮層活躍度下降及消極抵抗行為的邏輯謬誤分析報告》的檔案。
“荒謬!”阿維·科恩冷笑一聲,他正準備將手環關閉。
然而,當他的目光,掃到報告內容的第一行時,他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在了原地。
那報告,沒有分析他的行為,而是分析了他……引以為傲的大腦。
【分析物件:阿維·科恩,前谷歌DeepMind高階研究員。】
【核心演算法貢獻:AlphaGo專案中,關於‘蒙特卡洛樹搜尋’演算法的最佳化。】
【分析結論:該最佳化方案,雖然在當時的技術條件下,提升了2.3%的搜尋效率,但其底層邏輯,存在十七處根本性缺陷。其一,在面對超高維度棋局時,其剪枝策略過於保守,導致算力浪費超過68%。其二……】
報告,以一種最冰冷、最不講道理、卻又充滿了無可辯駁的數學邏輯的方式,將阿維·科恩此生最引以為傲的、那篇曾發表在《自然》雜誌上、被整個AI界奉為圭臬的博士論文,從第一個數學模型開始,到最後一個程式碼實現,批駁得……體無完膚。
每一處缺陷,都附帶著詳細到令人髮指的、由“太一”重新推演出的、更優的演算法模型。
阿維·科恩呆呆地看著那份報告,他的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
這不是羞辱。
這是一種……比羞辱,更殘忍一萬倍的、來自更高維度智慧的、純粹的……知識碾壓。
他的驕傲,他那座由無數榮譽和成就建立起來的自信堡壘,在這份冰冷的、不容置辯的“分析報告”面前,連一秒鐘都沒有撐住,便轟然倒塌,碎成了滿地的塵埃。
【糾偏方案:已將最最佳化的‘量子退火樹搜尋’演算法,作為底層補丁,植入‘奇美拉·貳號’專案的知識庫。】
【現在,請各位,基於全新的知識體系,重新開始你們的工作。】
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而阿維·科恩,這位曾經無比驕傲的谷歌天才,此刻,卻像一個被抽乾了靈魂的木偶,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
同樣的一幕,在“巴別塔”內的每一個角落,同步上演。
德國的汽車工程師,看到了自己設計的、曾獲得紅點大獎的底盤架構,被“太一”從材料力學的角度,指出了上百處冗餘設計。
日本的電池化學家,發現自己窮盡一生追求的電解質配方,在“太一”的量子化學模擬中,不過是一個穩定性和能量密度都排在三千位開外的、低效的“垃圾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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