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你,還是我,是中土,還是草原。”拓跋椌掀開茶壺的蓋子,黑霧登時便傾瀉而出,剎那間便覆滿了整個桌面。
“我們所有人,都會死在這場大劫之中。”
壓下心中的驚疑,方未寒沉聲問:“臨淵閣與凡聖殿均未下此定論,你為何如此確信?”
“鏡天擅算,萬靈善聽。但算也好,聽也罷,他們都不過是事前的推演而已。”拓跋椌說。
不知道是不是方未寒的錯覺,他總感覺,這位老祭司的言辭之間好像頗有些對鏡天與萬靈的不屑。
“五十年前,我感知到靈魂的躁動不安。於是去了一個地方。”拓跋椌抬手喚出一張地圖,枯木般的指節點向極北之處。
“魔淵,天下濁流匯聚之地,也是所有死難靈魂不入地府的徘徊之所。”
“我在魔淵旁,找到了我……或者說,未來的我,所留下的一道靈魂碎片。”
方未寒的心中一驚,他早便聽聞聖祝在魂靈方面的能力驚世駭俗,沒想到竟然真的能做到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
與自己未來的靈魂對話……這似乎的確要比鏡天的推演更勝一籌。
“那碎片說了什麼?”
“不是什麼難以傳達的訊息,還請殿下自觀。”
拓跋椌揮手喚出一枚湛藍色菱形結晶,結晶閃爍,竟開始播放如影片般的映像來。
那是一片滲目的紫,紫紅色如血流瀑布的天空,紫黑色如凝血熔岩的地面,時不時有拖曳著妖異火焰的流星劃破天際。
在這紫色的世界之中,有一團繭形的黑影在遠處天際倒掛。巨大的紫繭砰砰跳動,延伸出淌液的線勾連天地,那些流星正是從那繭的體內飛出。
背景中的喊殺聲幾乎覆蓋一切,只有流星墜地的爆炸聲才能短暫壓過。士兵如潮水般衝向天地交界處那枚巨繭,與遠處無數濁流匯聚的妖魔怪物戰作一團。
最讓方未寒感到心驚的還是那些旗幟,有草原狼旗,有大周龍旗,有長垣鐵衛旗,甚至也有東宮衛率白澤旗……
“轟!”
湛青色的水龍橫掃而過,捲起漫天行屍妖魔。
這是……
方未寒篤定自己絕不可能認錯,全天下的七轉水五行只有一位……這是謝令婉的攻擊。
在更遠處的天邊,他隱隱約約也看到了一條於紫雲間舞動著的金龍,燃著火的玄金劍氣灑向大地,每一擊都在地面上留下數十米的巨大溝壑。
更驚悚的是……他甚至還在那面鏡子中看到了自己。鏡中的方未寒揮舞著長槍,衝鋒在陣列最前,隨手便能揮出一道血色風暴。
他以一人之力,硬生生從妖魔大軍中撕開了一條通向巨繭的通路。
但奇怪的是,方未寒並沒有見到蕭槿和陶允姜。按理說,這種生死存亡的關頭她們不可能不在場。
“老祭司,老祭司……您怎麼了?”一個倉皇的聲音傳來,離得極近,似乎是身邊傳來的。
“不……不……”這是拓跋椌的聲音,“祂要醒了,祂要醒了!來不及了,我們都會死!”
眼前的鏡面折射開始出現劇烈顫抖,黑繭破開,遮天蔽日的黑色風暴從中洶湧而出。方未寒看到遠處的金龍哀號著墜地,前方的軍隊被那黑光吞噬殆盡。而他自己,更是直接衝入了黑霧之中。
繭中之物已然甦醒,而他們卻仍然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
“那東西是什麼?”
“大周人是不是已經跑了?”
“快走!快走!帶著老祭司一起走!”
各種紛亂的喊聲充斥著背景,而拓跋椌只是駐足原地,他悲哀嘆道:“不用再做無用功,一切都來不及了……”
畫面就此中斷。
雪如輕羽,紛揚灑落在肩頭。方未寒眉頭緊鎖,心中疑慮深重。
這方才的畫面疑點太多了。
看這情況,似乎是大周已經打贏了戰爭,正在與異族一同抵禦魔淵的暴動。可那黑繭是什麼?自己怎麼從未聽說過有此妖物?
方才的畫面中,他沒有看到陶允姜和蕭槿,也沒有看到臨淵閣與逍遙宗的人。逍遙宗正在被東海海族搞得焦頭爛額,尚且可以理解。那臨淵閣的人呢?鎮守魔淵本就是他們的職責,那為何方才沒有出現鏡天的身影?
雖然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但自始至終,他都沒有看到自己用過照淵劍和鏡天力量,反而一直是在用強橫的血氣揮動一杆長槍。
這難道是自己的上一世?
不,也不對。如果按曾經的回憶來看,他在此之前早就被謝韜弄死了,根本活不到這個時候。
那這畫面……究竟是什麼東西?
各種念頭充斥著他的腦海,方未寒心中悚然,寒毛豎起,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世界。
“這究竟是什麼?!”
拓跋椌沒有回答他的疑問,而是自顧自地繼續說:
“五十年前我初到魔淵,找到這枚靈魂碎片。本以為困擾許久的噩夢將不再糾纏老朽,誰知……這只是個開始。”
拓跋椌悲哀地搖搖頭,他抬起手,那藍色的菱形鏡面晶體如水流般嘩啦倒出。
方未寒的瞳孔驟然一縮,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被稱作靈魂碎片的晶體只有巴掌大,可它們層層疊疊地堆積,幾乎鋪滿了他面前的巨大石桌,甚至還在石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一共一百五十三枚。”
拓跋椌收回手,聲音疲憊,身形一點點佝僂,像是驟然蒼老了數十歲。
方未寒嚥了口唾沫,艱難問道:“……你的靈魂碎片凝聚需要什麼代價?”
“我的死。”
方未寒不再言語,他甚至都不用問那其餘的一百五十二個結果是什麼。連敕勒川的主祭都能戰死沙場,他並不認為那些結果中有什麼值得一看的地方。
“為什麼你能留下這麼多靈魂碎片?”
拓跋椌嘆道:“殿下應當已然猜到……我們的世界在不斷輪迴。無論是殿下方才所看到的,還是殿下心中所記得的,都不過是輪迴的其中一世罷了。”
“日月輪轉,時空扭曲,而魂靈不滅不移,敕勒川永遠在。長生天會回應我等夙願,儲存靈魂的最後火種。”
“它能跨越時空,即便斗轉星移,滄海桑田。”
方未寒深吸一口氣,他看向拓跋椌覆著一層黑翳的雙目,問道:
“還未請教祭司,我腦海中的那段前世記憶究竟是什麼?而你又是什麼怎麼知道的?”
那蒼鷹兜兜轉轉,在峰頂盤旋數圈後,又再度飛落回拓跋椌的肩上。
老祭司睜大眼睛,從口袋中掏出一小節鮮肉,哆哆嗦嗦地餵給它。那鷹滿足地鳴叫幾聲,收攏翅膀,安靜地站住。深褐色的豎瞳炯炯有神,直直地看著方未寒。
“正如殿下所想,那的的確確就是你的前世,或者說,最近的一次輪迴。”拓跋椌道,“至於我為什麼會知道……”
方未寒可以清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他有預感,困擾自己許久的一個謎團,那魏寒都未曾為他解開的謎團,此刻終將會有個答案。
“因為地魂。”
“地魂可承載前世記憶,而殿下此世的地魂……正是由我親手分離。”
方未寒倏地站了起來,照淵閃爍,勢已蓄滿。
“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