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蘭中學。
雨聲從清脆的“噼啪”逐漸沉澱為沉悶的轟鳴,彷彿天空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連綿不絕的雨幕被狂風撕扯成漫天冰冷的銀針,在鉛灰色的天穹下肆意揮灑著它的猙獰與暴烈。
整個世界浸泡在一種溼漉漉的、近乎窒息的喧囂裡。
空蕩的教室如同被遺忘的孤島,唯一剩下的少女,正一絲不苟地履行著值日的職責。
純黑的西裝校服勾勒出纖細的身形,襯得她的肌膚愈發冷白。緊裹雙腿的黑色長筒襪在她踮腳擦拭高處時繃出筆直的、帶著力量感的線條,及腰的黑直長髮隨著動作無聲飄飛,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幅冷色調的剪影。
在這所私立貴族學校裡,但凡聽說過楚子涵這個名字的,基本上都知道她不僅全科成績爆表,體育三項全能,人長得漂亮,還有個闊綽的開公司的爹和絕色的當過舞蹈演員的媽。
用“別人家的孩子”來形容她,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的存在,讓全校的男生趨之若鶩,甚至不少女生也為她那拒人千里的冷淡氣質和冰雪般的容顏所傾倒。
如果校園裡有食物鏈金字塔,她是當之無愧的、高踞於金字塔頂端的女神。
不過,很少有人知道,她還有個給人當司機的親爹。
楚子涵擦乾淨黑板,抬頭默默看向窗戶外面糟糕的天氣。
她的心情就如同這天氣一般,一種莫名的壓抑感沉甸甸地壓下來,眼前的一切彷彿在哪裡見過一樣,帶著一股強烈的既視感。
飄忽不定的目光回到手機螢幕上的簡訊:“雨下得很大,能來接我一下嗎?”
對方很快就回復了:“好呢好呢沒問題!在學校等著,我一會兒就到!”
算算時間,他大概很快就到了。
楚子涵做完值日,走到教室外,發現除她以外,還有一個低年級的男生在屋簷下躲雨。
對方似乎是沒人來接,正對著外面的瓢潑大雨發呆。
他挎著肩站在那裡,低著頭,可憐兮兮的像雨夜裡被遺棄在路邊的小狗。
不知為何,看著他孤零零的單薄背影,楚子涵竟有些不太忍心放著不管。
她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朝他搭話:“同學,雨不會停了,用我捎你一程嗎?”
那男生聽到她的聲音,沒反應過來一般呆愣了幾秒,緊接著連忙轉過身,小雞琢米一樣點著頭:“用的用的,我正愁怎麼回家呢……”
他自來熟地湊近了過來,討好一樣笑道:“師姐你人真好,我剛才問了幾個同學,沒個理我的,搞得我像個小丑一樣……”
楚子涵看著他喋喋不休的樣子,有股奇怪的熟悉感,她一反常態地對話多的人沒有生出反感。
她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道:“你不怕我?”
學校裡的人都說楚子涵待人冷漠,難以接近,實際上她只是單純面癱。
男生愣了一下:“師姐你是蝙蝠俠?”
楚子涵不由自主地看了他一眼:“……我父母都還健在。”
男生訕訕一笑:“那很不像他了。”
楚子涵依然沒笑,面無表情地望著遠處,他也不覺得尷尬,一邊蒼蠅搓手,一邊哈著熱氣。
“話說,待會兒是師姐你父母來接你嗎?”他似乎有些好奇,有意無意地問道:“還是家裡的司機?”
楚子涵頓了頓,第一次用底氣不是那麼足的音量說道:“是我爸……”
男生“哦”了一聲,點了點頭:“那還是挺不錯的,當然我不是說讓司機來不好,只不過親自來更能體現父愛嘛……”
父愛……這兩個熟悉又陌生的字讓楚子涵一時間竟有些失神,如果真有這種東西,她是怎麼淪落至此的呢?
所謂的新家庭,那個頂著她父親名號的繼父,公式化的人物形象,以及家裡的一切,都根本給不了她半點家的感覺,偏偏她親孃又是個神經大條和沒長大的小女孩一樣的女人,對於女兒藏在心底的抗拒完全沒有察覺。
楚子涵神色平靜,說出來的話卻冷漠得嚇人:“如果你對其他人也是一樣交淺言深,那我知道他們拒絕你的原因了。”
也許這句尖刻冷酷的話實在沒什麼道理,但楚子涵煩躁的心情讓它沒經過太多思考就脫口而出。
男生嚇了一跳,臉上發苦,趕緊擺手叫屈:“冤枉啊師姐,我真就是沒注意隨口一說,要是說錯話了我先道歉……”
他猶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低聲道:“其實我平時從來沒有跟別人聊家事的,就怕別人問我……”
男生撓撓頭,像是在談論兩個與自己無關的外人:“畢竟都好幾年沒見過親爹親媽了,就跟老師上課提問我一樣,一問三不知,忘都忘乾淨了,哪天有個人語氣沉痛地給我打電話,說那兩位不小心遇難了,讓我去參加葬禮,我都找不到途徑驗證到底是不是網路詐騙……”
楚子涵怔住了,不知該說什麼。
她忽然想起來,他和自己不一樣,連在下雨天找個人來接都找不到。
不然也不會跟自己搭上話……
楚子涵心裡不由得一沉,那男生卻彷彿已將剛才的話拋諸腦後,又換上了那副沒心沒肺的笑臉。
她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你看起來倒是完全不像父母不在身邊的樣子,該說你是樂觀,還是……”
男生愣了一下,小聲嗶嗶道:“其實我只是天天打遊戲,時間都浪費在網路上了,沒空去想別的事。怎麼說呢,只要有吃有喝,有地方住,感覺父母什麼的,好像有沒有都一個樣……”
楚子涵倏地轉頭看向他,也許是被男生無所謂的態度激怒了,以前從來不會管他人家事的她心底湧出一股無名火,她的語調驟然拔高,冷冷道:“沒有父母的地方也能算是家嗎?!”
“把沉迷網路當做藉口,實際上不就是在逃避現實?!”
“既然覺得有沒有父母都無所謂,那維持現狀還是回到父母在身邊的那些年,你選哪個?!”
不知是什麼原因,她今天似乎特別容易生氣。
也許是被天氣影響了。
男生被她說得縮了縮脖子,張開嘴想解釋些什麼,又緊緊閉上,從牙縫裡擠出幾個蒼白無力的字:“有用……我就選了……”
楚子涵的怒氣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既啞口無言,也無話可說。
半響之後,她才重新開口說話:“……抱歉,我今天心情不太好,遷怒到你身上了……”
男生還是那幅樣子,頗為光棍地擺了擺手:“沒事的,我捱罵挨習慣了,住我叔叔家的這幾年,沒少被嬸嬸當孫子訓,家裡就數我地位最低,師姐你真沒必要給我道歉,我都覺得有點受寵若驚了……”
似乎察覺到自己有點賣慘博同情的嫌疑,他又補充道:“先說好,我真沒在自憐自艾,我看網上說拳擊手骨裂幾次後就會變得麻木沒有痛覺,感覺自己也差不多,習慣了之後和一般人也沒什麼區別,就算師姐你說同情我,我也只能覺得有點莫名其妙,尷尬得不行……”
楚子涵靜靜聽著。
她突然有股衝動,想伸出手去摸摸他的頭,像安撫受了委屈的小狗那樣。
也許他不需要自己的安慰,但不妨礙楚子涵想這樣做。
這時候,外面傳來低沉的喇叭聲。
刺目的車燈白光穿透雨幕,像巨獸睜開了冰冷的眼瞳,直直照射過來,讓人無法直視。
“走吧。”楚子涵說。
“哦哦。”男生如蒙大赦,連忙點頭,跟班一樣跟在她身後。
沿著屋簷走過去,車裡的男人獻殷勤一樣張開黑傘過來接她。
楚子涵停了一下,冷淡的目光落到男人身上。
看見自己女兒身後躲了個男生,男人滿面笑容的臉上一時間僵住了。
“學弟,順便送他回家。”楚子涵簡短道。
男生被男人的視線看得頭皮發麻,咳了一聲,選擇猛拍馬屁:“叔,你這車好帥啊,好像叫邁什麼赫,得好幾百萬吧……”
很顯然馬屁拍對地方了,男人不那麼友善的眼神馬上緩和了下來。
他爽快道:“那是,邁巴赫,九百萬的車,不是我吹,放在全球都是頂級。”
“哇!”男生很給面子地驚歎一聲。
楚子涵瞥了男人一眼。
他還是第一次在女兒面前這麼有排面,一時有些飄飄然,畢竟以往都會被女兒嗆回去。
她也懶得管,直接冒雨走到車邊,拉開後門坐了進去。
她看見車窗外被視若無睹的男人尷尬地舉著傘。
雖然她以前也是這樣,但這一次是在外人面前,已經習慣被女兒無視的男人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了。
不過,男生似乎笑著朝他說了句什麼,男人的臉色立竿見影地陰轉晴了。
說了什麼呢,她有些好奇。
很快,男生也拉開車門坐到了楚子涵旁邊。
一上車,男人就又開始吹噓他的邁巴赫。
楚子涵扶著額,當著外人的面,有點替男人害臊,你就是個開車的司機,吹得天花亂墜又有什麼意義呢。
“快走吧。”她假裝不耐煩地催促。
男人被打斷,有點意猶未盡地清清嗓子,然後對著中控屏,用一種刻意拔高的、帶著儀式感的語調命令道:“啟動!”
螢幕亮起,這輛頂配豪車像終於從沉睡中甦醒的雄獅一樣睜開了眼睛。
他得意洋洋道:“這輛車,全世界一共三個人能用聲音啟動,除了我和老闆,還有一個你猜是誰?”
“不關心。”楚子涵面無表情。
你給人當司機開車是件很驕傲的事情嗎?
旁邊的男生沒繃住笑了一聲。
他連忙給自己找補緩解尷尬:“……我知道。”
楚子涵詫異地看向他。
男人也有些驚訝。
男生一本正經地分析,一副很有把握的樣子:“我猜是師姐,楚叔叔這麼喜歡這輛車,估計一直很想讓他的寶貝親女兒也體驗一下,雖然楚師姐肯定沒興趣……”
楚子涵愣了一下。
男人撓了撓頭,哈哈大笑:“被你猜中了啊,有這麼明顯嗎?”
他換擋踩油門,扯開話題:“一開始進校門的時候,那門衛還不讓我進,我一說這車九百萬馬上就慫了……”
楚子涵垂下眼簾,心情有些複雜。
男生一邊附和著男人的話,一邊朝她眨了眨眼。
對了,她忽然想到,自己還不知道男生的名字。
她剛要張口,男人突然來回急打方向盤,從擁擠的車流裡面加塞了進去。
他呲牙咧嘴地得意笑著。
外面是被超車車主的叫罵聲。
楚子涵蹙了蹙眉。
好好開車很難嗎,非要顯擺車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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