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聲如水,流過庭院,流過朱雀大街,流向整個丹鳳城。
正在為了一枚眾生幣而爭搶的乞丐們,突然停下了動作,他們想起了自己還不是乞丐時,家鄉的那條小河。
正在酒樓裡推杯換盞的商人們,放下了酒杯,他們想起了創業之初,與夥伴們擠在一間破屋裡,暢想未來的那個夜晚。
正在城牆上站崗的衛兵,握緊了手中的長槍,他們想起了自己參軍時,母親在村口,含淚為自己整理行囊的背影。
這一刻,整座丹鳳城,都安靜了下來。
沒有了喧囂,沒有了爭鬥。
所有人都沉浸在了這琴聲所編織的,屬於他們自己的回憶與情感之中。
風紫月呆呆地看著這一幕,她感覺自己的神魂都在顫抖。
這個男人,他創造出的,根本不是一件樂器。
這是一件,足以撼動人心的因果律武器!
神庭的雅樂,是用秩序去抹殺情感。
而葉梟的這架琴,卻是用情感,去共鳴情感,去喚醒所有人心底最深處的“人性”。
這兩種力量,誰高誰低,已經不言而喻。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
燕璇璣緩緩睜開眼睛,已是淚流滿面。
她看著手中的古琴,又看了看葉梟,第一次,對著他,行了一個弟子之禮。
“先生造化之恩,璇璣沒齒難忘。此琴,可有新名?”
“它因眾生而生,便叫‘眾生’吧。”葉梟淡淡道。
“眾生琴……”燕璇璣喃喃自語,隨即鄭重地點了點頭。
她知道,從今天起,她手中的這架琴,將不再是大燕王朝的鎮國神器,而是屬於這天下間,所有凡人的聲音。
然而就在這時,院子角落裡,那株被葉梟隨手種下的“龍血草”,突然毫無徵兆地劇烈顫抖起來。
它頂端那顆好比黑曜石般的果實,竟“啪”的一聲,提前裂開了。
一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殷紅,更加妖豔的“龍血甘露”,從中緩緩滲出。
只是這一次,那滴甘露之中,竟夾雜著一絲微弱的,卻又無比純粹的金色雷光。
“嗯?”葉梟眉頭一挑,看向那株龍血草。
這東西,似乎被剛才的琴聲激發了某種未知的潛力,產生了變異。
鐵心也發現了異常,連忙上前檢視,隨即發出一聲驚呼:“坊主!這……這龍血草的氣息,好像在吸引著什麼東西!”
葉梟的魂力,瞬間籠罩過去。
他發現,一股極其隱晦,卻又霸道無比的雷霆法則之力,正在從丹鳳城外,一個極其遙遠的方向,被這滴變異的龍血甘露所吸引,遙相呼應。
這股雷霆法則,他很熟悉。
與當初,他在天雷山谷,為燕弘煉製長生丹時,引下的九天神雷,同源,卻又更加的古老,更加的精純。
“有意思。”葉梟的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他有一種預感,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或許正在趕來的路上。
他正要上前,仔細研究一下那滴變異的龍血甘露。
突然,丹鳳城的上空,毫無徵兆地,響起了一聲清脆的,好比琉璃破碎般的聲音。
所有人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只見那蔚藍的天空,竟好比一面鏡子,被人從外面,用指尖輕輕敲了一下,裂開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縫隙。
緊接著,一個穿著一身火紅色長裙,赤著雙足,渾身燃燒著金色火焰的女人,從那道裂縫中,一步跨出。
她一出現,整個丹鳳城的氣溫,都瞬間升高了數倍。
一股源自於血脈最深處的,蠻荒而又高貴的威壓,轟然降臨。
丹鳳城內,所有擁有妖族血脈的生靈,無論人或獸,都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就連萬物工坊裡,那隻由葉梟親手改造的,融合了龍魂的“龍甲獸”,都發出一聲哀鳴,將頭深深地埋進了地裡。
敖靈霜!
萬妖國的三公主,她竟然這麼快就回來了!
而且,是以這種撕裂空間的方式,強行降臨!
她懸浮在半空,金色的眼眸,第一時間鎖定了萬物工坊,鎖定了葉梟。
只是這一次,她的眼神裡,不再有之前的倨傲與審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焦急,憤怒,以及一絲……懇求的複雜情緒。
“葉梟!”
她的聲音,不再清脆,而是帶著一絲沙啞。
“我二叔,他反了!”
“他聯合了鷹族和狼族,囚禁了父皇,封鎖了整個祖龍巢穴。”
“他說,除非我交出你,和你那所謂的‘創造血脈’之法,否則,他便要血洗皇城,自立為王!”
“現在,整個萬妖國,都在通緝你。”
“你,敢不敢,跟我去一趟十萬大山?”
敖靈霜的聲音,帶著撕裂空間的餘威,和血脈燃燒的決絕,迴盪在丹鳳城的上空。
整個城市,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萬妖國,這個盤踞在大陸一隅,連九天神庭都輕易不願招惹的龐然大物,竟然爆發了內亂。
而這場內亂的核心,竟是眼前這個,剛剛還在庭院裡,用凡人的七情六慾,重鑄了一架古琴的人族青年。
風紫月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事情已經徹底脫離了所有人的掌控。這不再是丹鳳城一地的紛爭,也不是與神庭某個部門的博弈。
這是足以席捲整個大陸,將人族與妖族都拖入戰火的導火索。
燕璇璣抱著那架新生的“眾生琴”,花容失色。她剛剛才從那種顛覆性的創造中回過神來,立刻就被捲入了更加恐怖的漩渦。
院子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葉梟身上。
去,還是不去?
去,就是以一人之力,對抗整個萬妖國的怒火與通緝。
無異於飛蛾撲火,自尋死路。
不去,他之前為敖靈霜所做的一切,都將化為泡影。
那顆他志在必得的始祖龍蛋,也將徹底與他無緣。
這是一個,死局。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葉梟甚至沒有抬頭看半空中那個焦急萬分的妖國公主。
他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徑直走到了那株變異的“龍血草”面前。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一片葉子,接住了那滴蘊含著金色雷光的殷紅的甘露。
仿似在敖靈霜那關乎國運興衰的吶喊,與他這株實驗品的意外變異之間,後者才更值得他關注。
這種被徹底無視的態度,比任何拒絕,都更讓敖靈霜感到憤怒與屈辱。
“葉梟!”她從半空中降下,落在院牆之上,金色的火焰在她周身跳動,將青石牆頭都燒得滋滋作響,“你難道是個聾子嗎?還是說你怕了?”
葉梟這才緩緩轉過身,他將那滴“龍血甘露”小心地收進一個玉瓶,然後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就像在看一個,上門推銷卻又把自家產品說得一文不值的蠢貨。
“我為什麼要跟你去?”他反問道。
敖靈霜一愣:“你說什麼?”
“我問我為什麼要跟你去?”葉梟的語氣,依舊平淡,“你的父皇被囚禁,你的二叔手握大權,你現在不過是一個被趕出家門,連兵符都調動不了的喪家之犬。”
“我憑什麼要在一個註定失敗的專案上,投入我的時間和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