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妃淚眼朦朧地看著她,心中只覺得替自己兒子委屈不甘,氣憤不已,卻一時說不出反駁話來。
韋貴妃直接對著皇帝躬身行禮道:
“陛下……陰妃妹妹還是知道道理的,只是傷心糊塗了口不擇言,臣妾以為,將她降了位份稍作懲戒就好,您看行麼?”
皇帝心裡頭舒服多了,心說韋貴妃不愧是他最倚重的說客,相比外頭的朝臣,不差多少,於是點了點頭,瞪了陰德妃一眼,說道:
“貴妃負責擬詔書吧,將她降為嬪,找個偏遠的宮殿住著,朕再不想看見她!”
韋貴妃聽聞,款款躬身應了聲“是”。打了個眼色,跟著她的兩個女官就連忙上前,將陰德妃給扶了起來,一行人很快就離開了。
皇帝雙手扶在案几上,看著清淨的大殿,鬱色更深。
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氣,眼裡閃過一絲愧疚,似乎有些傷心,然後就低下了頭準備接著批閱奏章,可是一看眼前是空的,這才想起來奏章已經被他給撕吧扔了。
武柔一直偷偷地觀察著皇帝的表情,見皇帝的眼神往地上瞟了過去,她就連忙下了臺階,走了過去,將那奏章拾了起來。
她一邊往回走,一邊低著頭,一點一點兒的將那奏章展開,到了皇帝跟前的時候,抬了眼睛小聲地請示說:
“陛下,已經不能用了,阿柔替您再謄抄一份吧?”
皇帝看了她一眼,點頭預設了,隨手從案頭的另一邊,拿了一個空白奏章本給她。
武柔恭恭敬敬地接過,從始至終不敢有其餘心思,不敢有一絲怠慢,做事去了。
……
……
又過了半個月,皇帝留了太子李善在武德殿吃飯,身旁作陪的依舊還有晉陽公主、武柔。
皇帝最近一直很忙,而且脾氣很暴躁。
有一回,起居郎褚遂良提了一嘴說,魏徵活著的時候,曾將自己說過的諫言都整理成冊,主動交給了褚遂良,讓褚遂良錄入皇帝的起居注。
皇帝聽了就受了傷,覺得魏徵是在沽名釣譽,從前那種種做派,都是為了踩著他名留青史。
他好似忘了魏徵活著的時候,他們一同共事多少年,多少應該有些信任,而是越想越氣,越想越覺得自己被騙了。
還覺得當初因為魏徵身故,他傻不拉幾地哭了那許多眼淚,都是被魏徵愚弄的證據。
他越想越不甘心,於是直接下令,讓人將自己為魏徵寫的那塊生平墓碑,給推倒了砸爛了。因為上頭寫得全是誇讚魏徵的讚詞,他覺得諷刺至極。
身為太子的李善曾經勸過他,說父皇你信任了魏徵一輩子,魏徵去了之後,你卻懷疑他,多少有些打自己的臉,讓人看笑話。
結果皇帝直接就怒了,將一直寵愛的小兒子狠罵了一頓,說他行事軟弱,有什麼資格教他。
李善自己沒覺得有什麼,自己的阿耶心情不好,罵他幾句出出氣都在情理之中,他也不放在心上。
可是看見這一幕的晉陽公主卻很害怕,不敢在皇帝跟前亂說話,更別提前些日子,她說要向皇帝求情,讓她九哥哥繼續宿在武德殿的事情了。
於是這一天吃飯,皇帝情緒低落、悶不吭聲的想著什麼,誰也不敢說話的時候。
李善手裡拿著筷子,不知不覺間閉上了眼睛,打起了瞌睡。
他本也不想睡,可是擋不住疲倦,下意識地就坐直了身體,手裡捏著筷子,手肘自然的壓在案几邊兒上。
因為垂著的眼睫毛蓋住了眼睛,睫毛濃密漆黑,就好像還留了一條眼縫,微眯著向下看似的。
他身後伺候他的內侍官都沒發現有問題。
武柔本來也沒有發現,只是眼見他維持著一個動作許久都沒有動,頭還點了一下的時候,才覺察了端倪。
她緊張地看了一眼皇帝,見皇帝心事重重的沒有發現,就在案几下頭輕輕地推了一下晉陽公主,給她使了個眼色。
晉陽公主順著她的眼色看了過去,就看見自己的哥哥,姿態十分端莊的定在了那裡,一身太子常服貴氣逼人,然後小雞啄米似地點了一下頭。
她瞬間心疼不已,於是看了一眼皇帝,醞釀著怎麼開口……
正在猶豫呢,皇帝就抬了眼睛,朝著太子李善看了過去,晉陽公主連忙提醒道:
“哥哥。”
這一叫,本來就處於混沌緊張狀態的李善,頓時揚起了臉,清爽中帶有磁性的嗓音,含糊的“嗯?”了一聲,任誰都能看出來,他剛剛迷糊過去了。
皇帝微微皺了皺眉頭,鷹眉飛起,深邃的鳳眼又凌厲了幾分,不悅地說:
“晚上不睡覺麼?朕都沒有累趴下,你年紀輕輕地怎麼還不如我這個老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