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柔認真地想了想,說道:
“啟稟陛下,也不是沒有可能,我在幷州老家就聽說過一個例子,當地一位商賈家裡有個獨子,體弱多病,其父擔心兒子死在徭役期上,便狠心斷了他三根手指。”
皇帝聽聞冷笑了一聲,說道:
“他就不怕自己兒子死在失血過多,傷口發炎上?!”
武柔拉著披帛遮了一下下巴,乖順地垂首道:
“阿柔不知道他們心中具體是如何衡量的,不過這個例子是真的,是我阿耶認識的人,聽他說的。”
皇帝沒好氣地說:
“除了武士彠,這世上的商賈就沒有一個好東西!皆是投機取巧,自私自利之輩!”
武柔聽了,感覺好像被誇了,又好像被罵了,渾身不自在,屁股都有些坐不住。
皇帝轉而看向了晉王,問:
“小九,你說呢?!”
晉王早已經在心中思量了許久,立時便開口說道:
“也不是沒有可能。四哥說,可能是詔令不通,形成了風俗也有很道理。
隋朝滅亡也才二十多年,經歷過那斷繁重賦役的時期,還活著的人大有人在,他們心中,對服徭役的恐懼早已經深入骨髓。
而且他們現在大多都是祖父母或者父母輩的人,對朝廷不信任的認知會以長傳幼,又對自家孩子有掌控權,替他們做決定,控制他們的行動,也在情理之中。”
此話一出,魏王、武柔、晉陽公主都驚訝地看著晉王。
這確實是他們都不曾想到的角度,而且是很有可能的。
皇帝仰著臉想了想之後,暗自咒罵了一句,說道:
“罷了,若真是這樣,那隻能怪隋煬帝急功近利害了他們,跟朕的治理沒有關係!”
這樣他心裡頭還舒服多了呢!
可是說歸說,該解決的還是要解決。
接下來的幾天,朝堂上就派人做了實地調查,將各地青壯年自殘的現象大致統計了出來。
訊息像是雪花一樣,變成了奏章傳到了長安城。
朝堂上議論紛紛,都驚訝於此種現象的數量,遠超他們的想象。
在如何杜絕這一現象上,各抒己見,有人說要在各處張貼告示,重申修養生息的政策,讓民眾們明白自斷肢體躲避三個月的徭役不划算。
也有人說,這種宣傳毫無用處,就應該發現一例,加重懲罰,以示懲戒的。
在探討的時候,太子坐在皇帝的下首旁,一言不發,渾身都帶了刺一樣難受。
當皇帝問他意見的時候,滿朝文武都看向了太子。
太子在眾人的目光下,不自覺地將傷足往後收了一下,。
他感知到了自己內心的膽怯心虛之後,又產生了深深地自我厭惡和痛恨,甚至那些人目光裡頭的含義,都讓他覺得頭暈目眩,噁心想吐。
他看著階下,許久都沒有說出話來。
皇帝微微皺了眉頭,冕旒下的玉藻輕輕晃動,又叫了一句:
“太子!”
太子醒悟了過來,衝著皇帝的位置微微前傾了身子,低下了頭,半晌才說道:
“兒臣覺得……兒臣不知。”
他的聲音是那般的艱澀。即便沒有抬頭,他也能感受到皇帝對他的失望,朝臣們對他的失望。
皇帝只好又問向了晉王:
“小九,你說,你覺得該如何辦好?!”
晉王擔心地望著太子,清雋的眉目間滿是憂愁,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禮道:
“父皇……兒臣覺得,還是以宣傳為主,懲戒恐怕只會加大他們的恐慌,對朝廷的印象更加的恐懼。”
皇帝也不知道哪裡來的怒火,直接怒罵道:
“放屁!他們恐懼的是前朝的朝廷,是我大唐的朝廷麼?減輕賦稅徭役已經是施恩,現在連施恩都不領情,還要接著縱容,朝廷的威嚴何在?!
傳旨尚書省修改律法,以後但凡出現自殘以躲避徭役的人,賦稅加倍,徭役照舊!那些人為了逃徭役才自殘身體,想必也不會讓自己行動不了,重活幹不了就幹輕的!
朕就不信,此令一出,那些人自殘再也沒有好處,他們還會接著執迷不悟!”
朝堂上,晉王陡然捱了這一罵,嚇得一個哆嗦,抿了抿唇,眼淚都快下來了。
說實話,自打他記事以來,從來沒有捱過父皇的訓斥,他自己謹言慎行,克己復禮是一方面,父皇覺得他心性善良,格外疼他也是一方面。
他忍著眼淚,默默地退了回來,稍微思索了一番,就明白了。
即便是他所答不對,父皇往常也不會這麼生氣,這一回父皇這怒火……恐怕還有一半是因為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