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成少年的身量,卻有著大人一樣的責任感,使得他在旁人眼中總有一種強大安定的氣場。
對於晉陽公主更加不例外。
她伸手拉住了哥哥的手,說道:
“九哥哥,我夢到母后了。她像以前一樣,拉著我的手,坐在床邊給我講故事。”
燈光中,晉王的眉眼有一瞬間的傷感,瞳孔似有水光,卻溫柔地笑著問:
“你還記得?”
“……好像跟真的一樣。”晉陽公主輕聲說,表情似乎覺得很神奇。
晉王更加地難過了,眼淚終於從眼眶中滑落了下來,卻絲毫沒有聲音,問:
“要哥哥給犀子講故事嗎?”
晉陽公主搖了搖頭,說:
“哥哥親我額頭一下,我就睡著了。”
晉王聽聞,就學著母后曾經在時做的那樣,俯下身輕輕地在年幼的孩子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然後拉著她的手,不說話了。
寢閣裡十分安靜,奶孃和守夜的宮女就站在屋內,一起等著晉陽公主入睡。
直到屋子裡傳來了孩子清淺的呼吸聲,他才小心地將自己的手抽了回來,又安靜地等了一會兒,才起身走了。
……
當天夜晚,熟睡中的晉王睫毛輕輕地抖動著,漆黑濃密的頭髮鋪在枕上,有一種貞靜美好的感覺,越發的令人心疼。
他做了夢。
在夢中,他不知道何時又去了立政殿,殿中黑黢黢的,沒有點燈,四處瀰漫著一股子難聞的草藥味。
但是這草藥味卻讓他覺得莫名安心,因為那代表著他的母后還活著。
他連忙往內室的床榻前走去,想再去看一看阿孃的臉。
可還沒有走到跟前,就發現一個女子坐在梳妝檯前,背對著他,披散的頭髮柔順的束在腦後,身上穿著白色的寢衣,那白色在黑暗中那麼的刺眼,像是在發著冷光。
母后生前最後那一段時光,因為病痛折磨下不了床,幾乎一直是這樣的打扮。
可是他心中卻生出了不詳的預感,陰森冰涼的感覺瞬間浸透了他全身,像是看見了毒舌吐著信子。
“阿孃……母后?”
他輕輕的喚了一聲,帶著希冀和無由來的恐懼。
那白衣女子突然轉過了頭,臉上紅色的胭脂像是紙紮人似的,他頓時一個激靈,僵在了那裡。
他無法理解眼前的景象,無法接受自己的母后為何會變成這副樣子。
那鬼一樣的女子看著晉王,面含春色,臉越發像是猴子屁股一樣紅,羞澀地說道:
“晉王殿下也覺得奴婢像皇后娘娘是麼?以後我給你當母親好不好?”
他依舊愣在那裡,沒有吭聲,像是魘住了一般。
誰知那女子的形象越發的清晰詭異起來,周圍的黑暗越發的濃郁,空氣都冷了幾分,像是地獄一樣。
突然,一聲威嚴的暴喝響起:
“拖出去!杖斃!”
他猛地扭過頭,就看見父皇站在他的身後,一臉的暴怒。
黑暗中,那個誇張的塗脂抹粉的白衣女子,表情扭曲的跪倒在地上,掙扎著說道:
“陛下,你不是說過我有點像皇后娘娘麼?!你看看我,您不能殺我!您不能殺我啊!
啊啊啊!……我還沒成為皇后,沒成為這天低下最尊貴的女人!還沒有得到陛下的寵愛,你們不能動我!……陛下,奴婢錯了!奴婢錯了!看在皇后娘娘的份上饒了我罷!”
那女子滿臉的脂粉,在諂媚和瘋狂的情緒之下,在黑暗的背景中被放大到了極致,有一種不真實的荒誕感,令人作嘔。
晉王李善醒了,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漆黑的瞳孔沒有光亮,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終於像個孩子那樣翻了個身,蜷縮著,輕輕吐了三個字:
“……真噁心。”
聲音沒有起伏,卻難掩最深的厭惡。
這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那是母后剛去世沒多久,父皇悲痛之下,臨幸過一個與母后長相有些相似的宮女。
那宮女得了一次恩寵,起了妄想,半夜跑到立政殿,打扮成了母后生前的樣子,想要勾引父皇,恰巧被他撞見了。
因為那件事,他發了燒,好幾天都沒有緩過神來,父皇擔憂至極,還找了和尚來做法。
時間過去了這麼久,他以為自己忘了,沒想到又夢見了,還是出現在他思念阿孃的時候。
“真噁心!”他帶著怨氣又喃喃了一句,聲音發顫,似乎還帶著些委屈的哭音,再也睡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