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更加不行,它傷著你怎麼辦!”
譚齊一說完,魏鏡整個人便頓住了,他伸著手立在譚齊對面,眸中閃過一抹複雜神色。少頃,他抬頭,望著對面一雞一人,淡淡道
“一隻雞而已,不足為懼,即便它逃了,只要我想抓回來,又有何難?這次,就先放過它吧。”
魏鏡說著,瞧了一眼譚齊血流不止的手背,以及他手臂側隱隱滲出的一抹紅,緩和聲音。
“犯不著為它受傷,放了吧,你的手要緊,昨夜不是才受過傷。”
譚齊神情一滯,依言鬆開手掌,那野山雞沒了束縛,掉在地上傻愣了一下,很快,便張了翅,迅速撲閃著往樹上飛去。
魏鏡只看了一眼,回過頭,從懷中拿出小沏給他的帕子,展開,替他拭淨血跡,裹住他被野雞啄的慘不忍睹的傷口,做完後,魏鏡指向他透了殷紅的手臂處,問
“怎麼還在出血,你沒處理嗎?”
譚齊卻像個沒事人一樣,笑的雲淡風輕。
“小傷,泠泠姑娘幫我上藥包紮過了,剛剛可能被掙開了一點,不礙事。”
魏鏡點了下頭,沒說什麼,撐起傘,繼續前進,不過這回,倒沒有選擇一個人在前頭獨行。
兩人並肩,適才的插曲中斷了他們之間微妙的氛圍,譚齊開啟了話匣子,他在魏鏡身邊原本就是個話嘮,此刻滔滔不絕,訴說著自己進蟒川的心情,時不時發出感慨。
“這裡真是大啊,要不是有這條路指引,剛才我過來的時候可能就得迷路了。”
“你一向敏銳,尤其是對方位這塊,怎麼可能會迷路。”
魏鏡挑眉,對他的話表示不相信。
“話也不是這麼說,我又不是神人,方向感再敏銳,也有失靈的時候。這裡山巒疊嶂,樹木茂盛,又有許多彎彎繞繞,想要找條正確的出路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
聞此,魏鏡淡淡笑了笑,沒搭話。譚齊嘆息一聲,又道
“你說,這蟒川山大林深,地勢又極為複雜,要是真有人迷路了,還能靠自己走出來?”
魏鏡還沒作回答,他自顧接道
“哈,是我天真了。畢竟是從小到大生活的地方,怎麼會有人在家裡迷路的,就算迷了路,也該有輿圖指引,斷不會被困山間的。”
魏鏡幽幽眄他一眼,斜斜勾了唇角,沉吟一聲,道
“這個嘛,曾經倒真發生過一起。”
譚齊聽了很感興趣,說
“哦?還真有在家門口迷路的,說來聽聽。”
“都是七八歲的孩童,上山遊玩,走的太遠了而被困山中。”
譚齊聽完一愣,似未料到事情這樣簡單,片刻,扯了唇角,有些哭笑不得道
“有這等事,山裡是得有多吸引人,不過,小孩嘛,貪玩,情有可原。那,後來是怎麼找到他們的?”
“他們自己又稀裡糊塗從林子裡走出來,捱了長輩教訓,之後就沒聽說過有人在山裡迷路的事了。”
譚齊點頭,神色平常,不再說什麼。兩人一時又雙雙沉默下來,過了一會兒雨漸漸停了,他們走出了樹林,村舍錯落前方,遠處阡陌交通,抽了穗的稻秧立在水田中,成片的綠連同錯落的赭、黃一併被圍裹在了蜿蜒綿亙的青山之間,秋雨剛過,空濛山色猶殘,遠凝混而不濁,近則滿目皆是清新之色,耳邊,促織鳴急,雀鳥交啼,此起彼伏淹沒遙遙人聲。
如斯景色,二人皆不約而同止住步伐,魏鏡猶撐著傘,一手握著揹簍肩帶,將傘斜倚肩頭,微仰了頭,立在原處,凝望對面被雲煙縈繞的山頭。譚齊與魏鏡比肩而立,收了傘,亦凝神眺望著遠處。
魏鏡望著,緩緩閉目,輕吸一口山間空氣,半晌,他睜開眼,收了傘握在手心。
“那裡是蟒川西南角的最高峰,原先叫做‘拒之峰’,後來改名‘當關峰’,是蟒川西南面的守門山。”
魏鏡握著傘柄,順勢指了偏南一座巍然聳立,此刻青翠欲滴的山峰,突然說道。
“當年高氏偏安西南,欲取蟒川而不得,有一半是因這山阻礙,其外高險,內建機關秘術,極為難攻,是蟒川眾多山障之一,也是我朝同西南諸國的分界線,古往今來,許多人想從那處侵入川內,卻從未得逞過。”
魏鏡側身,看向譚齊,徐徐道。
譚齊拄著傘,一手叉腰,望了魏鏡所指方向片刻,先是微點了下頭,而後提出不同見解,他道
“雖是如此,卻也並非全然無突破口。”
聞言,魏鏡長眉輕抬,饒有興致問
“如何說?”
譚齊卻搖了搖頭,隨意道
“直覺吧,所謂萬無一失,實則,萬無必有一失。我從不相信什麼絕對的東西,凡所世間人物,皆有弱點。”
這番話即便再聽一次,仍能叫人耳目一新,甚至,對於一直深信蟒川堅不可摧攻不可破的人而言,比如魏鏡,這話簡直是振聾發聵。
靜默半晌,魏鏡抬首,面向譚齊,展顏輕笑,道
“我同你在沙陵國第一次遇見時,你也講過同樣的話。”
魏鏡說完,譚齊一愣,微垂下眼皮,像是在回憶,過了一會兒,他抬眼,仰頭望著天邊,漫不經心道
“是麼,沒什麼印象了,”
他一頓,忽而草草笑起來,感慨
“說來,那時,好像已是很久遠的事情了,好多事,我都不太記得了。”
魏鏡回首,撫礪傘柄,輕聲應
“是啊,太久遠了,我都快忘了,上一回我們像這樣閒談是什麼時候了……”
譚齊和于飛都是他在未及弱冠之年結識的,他們曾一起遊歷山河,巡遊諸國,同甘共苦,出生入死,是無話不談,親密無間的朋友。可後來,他被授封王爵,成了天子的左膀右臂,立身朝堂,陷於權力爭鬥的漩渦之中。而譚齊和于飛,年紀輕輕,一個做了他的近侍一個成了岐王府的管事。他總有忙不完的公務,總有爭不完的官司,他同他們,在做朋友之前,還隔著主僕尊卑,他們便很少像從前那般毫無顧忌,無拘無束說過話了。
大雨初歇,川民陸續從屋子裡出來,童子三兩成群,躥出門外,呼喝嬉鬧著奔向田野,老黃牛被川農牽出牛欄,時不時發出幾聲哞叫,有人老遠看到他倆,站在田邊朝他們熱情打招呼,魏鏡回神,笑著回應了,再轉向譚齊,神情自若。
“回去好好歇息一下吧,晚上舉辦大宴,凌先生他應該告訴你了。”
說完,魏鏡率先走出去,譚齊站在他身後,盯了他的背影好一會兒才跟上,一邊應道
“嗯,你也是,吉人自有天相,岐王妃福澤深厚,定然無恙。更何況,這裡可是蟒川,你不要太操勞。”
魏鏡點了下頭,聲音微沉,輕輕應了句。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