夥計機敏的雙手接住,眉開眼笑。
不過口上卻是沒有立即應下羅橫的吩咐。
笑道:“謝公子賞,小的進去幫您問問,若有南方來的貴客在,一定幫您稟告。”
這些人都是滑頭的很,賞錢收下,還是不會給出確定嚴世蕃便在樓裡的話來。
“金階重掃舊貂裘,朱衣再拜五鳳樓。天書夜降承恩厚,敕勒追蹤夕陽收……
“黃河水澄天雞吼,玉觴重斟太平酒。
……
“樂哉時乎!璚宴再開,萬壽無疆共冕旒。”
方一進得樓來,便聽一段唱腔傳來。
典型的蘇浙調兒,聲音幽婉綿長。
羅橫微頓腳步,抬頭去看。
便見二樓一扇窗內,歌伶只露了半張側面。
懷中抱著琵琶,微眯雙目,沉醉在歌聲當中。
巧的是,在那歌女對面,正閉著眼,微晃著腦袋,一手還輕輕拍著桌面,同樣沉浸其中的,可不就是在保定有過一面之緣的嚴世蕃嚴大公子。
羅橫嘴角輕笑,站在原地舉手止住上前接應大茶壺的老鴇說話,等了片刻。
直至樓上歌聲止歇,才略提了點兒嗓門,笑道:“嚴兄好雅興!
“曲調鏗鏘頓挫,旋律復熾張揚……好詞!”
嚴世蕃睜眼望來,哈哈笑道:“原來是羅兄……”
言罷招手笑道:“快快上來,待你多時了。”
羅橫心頭微動,一步跨出,身形輕盈躍上二樓。
自視窗落入雅間內。
眼角餘光瞬間打量清楚房間中的佈置。
本以為嚴世蕃既然是出來訪友,應該還有客人。
可是雅間裡此時只他獨自一人。
反而是唱曲的姑娘身後,還坐著一個拉琴的小丫頭。
抱著琵琶的歌女一曲唱罷,衝著嚴世蕃躬身行禮。
便欲起身離開。
羅橫察覺到嚴世蕃的目光,追隨著歌女身影移動了片刻。
這才回過頭來,看向自己。
“羅兄,請入座。”
羅橫輕笑:“嚴兄,秦淮風韻冠絕天下,想來定有許多雅趣?”
“哈哈,羅兄也去過金陵?”嚴世蕃笑問。
“卻是不曾,只是聽聞,神往已久。”
嚴世蕃笑意更濃:“羅兄若是有意,下回到南京,在下做東,定要請你在秦淮河邊,好好玩幾日。”
“如此便說好了。”
二人雖是第二次見面,卻表現的如多年好友一般熟絡。
羅橫前世便是跑業務的,雖說如今對這些應酬有些厭倦。
但隨時撿起來,卻也是輕鬆自如。
就在那名歌女即將出門之時,羅橫忽然喚道:“等等!”
女子微怔了一下。
轉身低垂著眸子,柔聲問道:“公子還有何吩咐?”
“方才的曲子唱得極好,這個賞你的……”
羅橫一揚手,一張銀票輕飄飄的丟擲,卻是極其精準的落到女子面前。
女子下意識抬手,恰好便落到她掌中。
“多謝公子賞!”
再次躬身答謝,女子正要將銀票交給等候在旁的扶琴丫鬟。
眼角餘光瞥見面額“一千兩整”,不由錯愕。
若說豪客,這金陵樓也不少見。
一頓花酒,喝上萬兩銀子的都曾出過。
不過只聽了半曲,見面出手便是一千兩銀子的,她卻是第一回遇上。
“哈哈哈,羅兄出手如此大方,鳳仙姑娘,不如別走了,留下替羅兄斟酒?”
嚴世蕃見此,笑著調侃。
羅橫搖頭笑道:“這賞可是替嚴兄出的,待到了秦淮,嚴兄可得還回來。”
嚴世蕃一怔,隨即衝著羅橫拱手笑道:“鳳仙姑娘可是秦淮一絕。
“在金陵時,多少人一擲千金,欲求一曲而不得,只能在她登臺獻藝的時候,方能在臺下擠著聽一回。
“也就是這京城北地,懂得欣賞吳曲的人不多。
“方有你我這般就近聽她唱曲兒呢。”
羅橫輕笑,暗忖這嚴世蕃當真是圓滑。
其實剛剛那一曲,唱得雖好,但是明顯是詞更合嚴世蕃的心意。
黃河水澄天雞吼……分明就是引自嚴嵩所作的《夜宴歌》原句:上天垂休惠我明;黃河之水今再澄。
加上前面的那句金階重掃舊貂裘,朱衣再拜五鳳樓、天書夜降承恩厚,敕勒追蹤夕陽收……
不正是在暗喻嚴嵩有望復起,重歸權力中心的意思麼?
樂府有遺聲,當歌凱旋曲,更是將即將翻身的意味點透。
這樣的時間點,在京城歡場,讓一個女子以吳語吟唱這樣的曲詞。
羅橫若是還猜不出,這詞乃是出自嚴世蕃之手。
那九年義務教育的書,也是白唸了。
而嚴世蕃這般表態,更是將官場之上,彼此心知肚明。
卻又故意裝糊塗的手段,做的淋漓盡致。
二人頗有默契的互視而笑。
嚴世蕃舉起酒杯,正欲張口邀飲。
卻聽隔壁雅間傳來嗤笑道:“唱的什麼玩意兒?咱京城爺們可聽不懂這般夜梟嚎喪的曲子……”
又有人附和道:“公子所言極是,這金陵樓也不知鬧的哪樣,什麼樣的人都往裡放,似這般聽也聽不懂的咦呀呀,哪有咱唱得好聽?”
這人說著,竟還學著唱起調子:“送情人,直送到丹陽路,你也哭,我也哭,趕腳的也來哭喲……”
學的荒腔走板,又是一陣轟然大笑。
又有人學著唱道:“不對不對,該是俏冤家,想殺我,今日方來到……”
緊接著又是一陣笑聲。
譏嘲之意,隔著屏風都拍到嚴世蕃的臉上來。
嚴世蕃笑容頓時一收。
他此時雖還沒有後面當上小閣老,叱吒朝堂數十年的張揚。
可本性卻是絲毫不減。
手中酒杯重重頓在桌子上,衝著還未出門的葛鳳仙問道:“隔壁是哪座府上的公子?”
便在說話時。
忽聽一聲嘭響。
兩道雅間中的屏風,竟叫人一腳踹翻倒地。
露出四個衣著華麗的年輕人。
只看他們桌上杯盤狼藉,一個個衣衫不整,面色潮紅。
便知已經喝了不少酒,早已醉意上頭。
似這般酒後耍瘋,在這煙花之地,本就是最為常見。
當中一名薄唇濃眉,眼神盛氣凌人的青年。
斜眼蔑著嚴世蕃,嗤笑開口:“我道是哪位的高雅之士,文壇大家,原來是個連秀才也不曾中過的措大。”
旁邊一人笑道:“哈哈哈……公子您可說錯了,人家不是不曾中,是根本沒資格來考才對……”
嚴世蕃因曾受傷,缺了一目,不符合朝廷科舉殿試對考生儀容的要求。
只能走廕監的路子,在他老爹曾任職的南京國子監讀書入仕。
可他自負才學,把因為生理缺陷不能科舉,無法走正途入仕,視為生平第一恨事!
此時居然見對方當面嘲諷。
哪裡還忍得了?抓起酒杯,揚手便朝著對方摔了過去。
口中大罵道:“我去你孃的公子……”
這一下酒杯擲出突然。
對面幾人又喝得多了,反應慢了半拍。
嘭的一聲。
結結實實砸在那年輕人的額頭上。
頓時飆出血來。
這下如捅了馬蜂窩。
對面幾人齊齊起身。
有人喝著:“哪來的蠻子?好大的膽……”
“快來人,有刺客!”
嚴世蕃扔出酒杯,卻聽對方居然喊刺客。
不由一下子清醒過來。
他性格暴躁,是因為身體缺陷造成的心理應激。
可不是真沒腦子。
這種場合起了衝突,張口就喊刺客,身份豈能簡單的了?
果然,喊聲方落。
數道身影衝入雅間,團團將嚴世蕃與羅橫圍在當中。
有人竄到那名年輕人身邊。
張口便喚道:“世子,您不要緊吧?”
世子!?
羅橫瞳孔微凝,看清後面衝進來這些人的服色,不由微微一怔。
特麼的,嚴公子不愧是未來小閣老。
這一出手就是高階局!
與此同時,又有數名嚴家的護衛衝進來。
“公子,你沒事吧?”
嚴世蕃面色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