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避”字之後,還有什麼?!
是要把那孩子踢出軍隊?
貶為庶民?
“不過……”
朱焱話鋒極其輕微地一轉,指尖隨意地敲了敲那份名冊封面,“大明的新律,‘陣亡將士遺孤’之恤養、軍籍進身,是大事。新編的兵部《軍烈錄》規制,寫得清清楚楚,著人督辦即可。”
他像是忽然想起來一件微不足道的雜務,口吻輕鬆:“倒不必你堂堂督師,時時掛在心尖尖上。”
袁崇煥緊繃的神經驟然一鬆,幾乎虛脫,那一瞬間的劇喜讓他渾身毛孔似乎都炸開了。
只要《軍烈錄》有規條就好!
趙安國的前程還在!
“兵部,孫承宗。”
朱焱的目光毫無徵兆地轉向了同樣屏息凝神的兵部尚書。
“臣在!”
孫承宗一個激靈,連忙躬身。
“新編遼鎮炮隊那幾個哨官,名單朕看著有點意思。”
朱焱手指點了點那份名冊的另一頁,“裡面有幾個新晉提拔的,是三個月前,祖大壽總兵上報薊州兵變案裡,‘誅戮’的亂兵營頭頭吧?”
祖大壽?!
薊州兵變?!
孫承宗腦子裡“轟”的一聲,臉“唰”地白了!
那案子……
“哼……”
朱焱發出一聲極輕、極冷的嗤笑,“朕看過東廠的密錄。一群餓得快啃馬鞍皮的遼鎮殘兵,被拖欠了八個月餉銀,衝進糧倉搶了兩袋黴穀子。祖大壽的手段倒乾淨利落。只是,砍頭不過頭點地,屍體拉去喂野狗,家小充了營妓,再把人頭升個官職報功……倒算物盡其用?”
噗通!
孫承宗也支撐不住了,直挺挺地跪倒在地,渾身篩糠。
那幾顆所謂“亂軍哨官”的頭顱,如今不僅“活”在了新名冊上,還由他這兵部尚書籤押送到御前,他只覺得皇帝那淡淡的目光比最鋒利的刀還要寒。
朱焱卻不再看他們,目光越過顫抖如落葉的兩人,投向了遠處緊閉的殿門,以及門外北京城陰沉的天空。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時空的冷冽意志,清晰地刻進在場的每一個人心裡:“帶兵打仗,講究的是‘功必賞,過必罰’。刀口舔血的人,最認這個‘公’字。”
“朕給你們權柄,給你們鋒刃,給你袁督師生殺予奪之權,給你們兵部調配糧秣軍械之職。”
“不是讓你們去立牌坊!去裝聖人!去做清教徒!”
朱焱的聲音陡然沉冷下去,每一個字都如同冰珠砸落:
“朕要赫圖阿拉城破,要努爾哈赤一族的血塗滿關東!”
“只要你們能把這結果捧回來,你袁崇煥用什麼手段去震懾軍心,你祖大壽拿多少顆‘亂軍’腦袋填坑,你孫承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籤多少字糊弄朕的軍餉賬!”
“朕,都可以當作沒看見。”
話音落下,死寂籠罩!
袁崇煥和孫承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透四肢百骸,彷彿一瞬間被剝光了扔在冰天雪地。
皇帝陛下並不是不知道他們這些“髒活”,他洞若觀火!
他甚至默許!
但這個默許,是帶著倒刺的繩索!
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功成了,一切既往不咎,甚至那些骯髒手段還是“震懾軍心”的功。
功若不成……
袁崇煥不敢想,那被活活坑殺的兵變士兵、那被“誅戮”的哨官。
他們扭曲的死狀、被草草掩埋的骸骨,恐怕就是自己,甚至孫承宗,所有人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