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若他年新君登基,若某位手握重兵且雄踞一方的藩王叛亂,圖謀裂土裂國,兵兇戰危之際!陛下以為黃子澄這等‘甲等大才’,會如何獻策於御前?!”
葉言都不廢話,我就只是陳述歷史事實,你信不信在你。
“他會立刻匍匐在地,聲嘶力竭地高呼!‘陛下!禍事已至!藩王擁兵自重,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此乃動搖國本之滔天大禍!”
李魁就是模仿,模仿著一種刻板、偏激,乃至於充滿恐慌與煽動性的腔調,彷彿那個未來的黃子澄就站在老朱眼前。
“‘陛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必須即刻削藩!絕不可有半分遲疑!藩王坐大,皆因陛下寬仁過甚!遲一日削,則其勢增一分!遲一月削,則其爪牙遍佈!遲一年削,則其羽翼豐滿,禍不可制矣!’”
李魁的語速越來越快,語氣越來越激昂!
“‘至於如何削?快!要快!要狠!要斬草除根!什麼宗室情誼?什麼骨肉之情?在社稷江山面前,統統都是虛妄!陛下當效雷霆手段,先削其護衛,再奪其封地!若其稍有不滿,稍有怨言,稍有……甚至只是稍有異動跡象,便立刻鎖拿進京!廢為庶人!圈禁高牆!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人!萬不能給彼等梟雄喘息之機!’”
李魁猛地停下模仿,眼中寒光四射,直視著臉色劇變的朱元璋。
“陛下!這就是黃子澄!這就是您口中‘知進退、明本分’的甲等大才!在真正涉及皇權傾軋的滔天巨禍面前,他答卷中那點看似穩妥周全的思維,會被他那顆精於揣摩上意,急於推卸更大責任、恐懼承擔失敗後果的心,徹底撕碎!”
“他會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從遇敵則訪才求援的怯懦退縮,變成遇藩王之患則高喊‘快削、狠削、寧錯殺不放過’的極端激進!為何?”
他猛地也一牌桌,直面老朱道:“因為削藩失敗,他黃子澄不過是獻策之臣,錯在新君未能明斷或執行不力!但若削藩稍有遲疑導致藩王坐大,甚至釀成大禍,他作為主張穩妥訪才的謀臣,則可能揹負貽誤戰機、縱虎為患的滔天罵名,甚至抄家滅族!”
李魁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帶著一種看透未來的冰冷徹骨和深沉的悲憫!
“陛下!他怕!他骨子裡最怕承擔真正關乎身家性命的失敗責任!所以面對藩王這等心腹大患,他必會以最極端、最不留餘地、最快刀斬亂麻的方式去‘解決’!!!”
朱標也眉宇多變,嘶,有道理啊?
這試卷能看那麼遠?
而這一刻。
老朱卻猛拍桌子回懟:“荒唐!咱的標兒身為新君,怎麼會管不住他那些弟弟,爾此言不過是妖言惑眾,咱且問你,只是一張捲紙,只是四個考題,也不過就是讓士子們寫出自己的想法罷了,你這是在危言聳聽!”
“危言聳聽?”李魁毫不避諱的和朱元璋對視,眼神中是有惱火的,“姑且當臣是危言聳聽,但陛下你敢斷定這區區試卷之答,在未來若出了這事時,不會是提前斷言?”
他直接回頭拿起還要考的其他試卷,硬邦邦的對朱元璋道:“陛下!革新科舉,革的是什麼?革的就是這千百年積弊!革的就是黃子澄之流這等不敢擔責,只會空寫文章的腐儒之氣!”
葉言也不客氣的用分身說出最後一點建議。
“若陛下認為他是甲等,臣……則認為落等四級,此輩當榜末之流!”
“你……你大膽!”朱元璋臉色立刻鐵青,指著李魁的手指都在顫抖,顯然憤怒到了極點。
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放肆!李魁!你這是在教朕如何選官?!在詛咒我大明國運?!”
“來人!”
分身不會就這樣死了吧?
朱標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葉言本體也微微握緊了拳,他其實並不覺得這諫言多狠……雖然話語鋒利,但實質只是改變老朱這可笑的取材思維。
因此……
朱元璋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一愣。
“把這個……這個……”他指著李魁,似乎想下令處置,話到嘴邊卻硬生生拐了個彎,變成了:“把這個……不知所謂的狂徒李魁!給朕……給朕轟出去!朕現在不想看見他!滾!立刻滾出貢院!讓他回去閉門思過!沒有朕的旨意,不得離開府門半步!”
轟出去?閉門思過?這懲罰……輕得簡直不像朱元璋的作風!
葉言內心不由嗤笑,李魁這分身面上卻做出悲憤狀,昂首道。
“臣遵旨!臣告退!但萬望陛下……三思!三思啊!”
說罷,他深深看了朱元璋一眼,又瞥了一眼桌案上的試卷,轉身就大步流星地跟著侍衛走了出去,背影決絕。
這靜室內,朱元璋已經氣喘吁吁,卻煩躁的來回踱步。
他應該能聽進去吧?
聽進去了!
“哼!”
朱元璋突然說:“標兒,傳朕口諭!此次鄉試,凡遇實務策問,考官閱卷,當以實務之能、臨機之斷,以及擔當之勇與血性之烈為首要!那些漂亮空話的,一概視為庸碌!落等!”
說完,老朱甚至不等朱標回應,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靜室,背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倉惶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