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盡殘存的所有力氣,榨乾意志烙印最後一點微光,路頡枯槁的嘴唇極其艱難地、極其微弱地翕動著,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破碎到幾乎無法辨別的音節:
“…住…手…”
聲音微弱如蚊蚋,卻如同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引爆了整個殿堂!
萊昂的瞳孔驟然收縮!深淵般的眼眸中,那翻騰的怒焰瞬間被巨大的驚愕和更深沉的疑慮凍結!
父親…醒了?在這種狀態下?那雙眼睛…那黑暗翻湧的眼神…那微弱到極點的聲音…這…真的是父親嗎?!
聖吉列斯猛地踏前一步,卻又硬生生止住,完美無瑕的臉上交織著狂喜與更深的憂慮!
瓦爾多統領覆蓋著動力拳套的手,無意識地鬆開了戟杆幾分。
馬卡多灰袍下的身影,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古井般的眼眸深處,那加速運轉的星河,似乎…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凝滯?
高領主代表們更是神色劇變!內政部主宰的權杖無聲地抓緊,技術賢者的光學鏡片瘋狂閃爍,國教大主教激動得渾身顫抖,審判庭代表的陰影如同沸騰的墨水!
路頡在吐出那兩個字後,如同耗盡了最後一絲火星,枯槁的身體猛地一軟,再次癱倒在王座冰冷的靠背上。
那雙剛剛睜開的、翻湧著黑暗的眼睛,無力地…闔上了。只有嘴角,似乎還殘留著一點強行發聲時牽動的、極其微弱的弧度。
短暫的死寂。
隨即,是被強行引爆的、更加洶湧的暗流!
萊昂緩緩鬆開了緊握劍柄的手,但那深淵般的眼眸,卻更加冰冷、更加銳利地掃過馬卡多,掃過王座,最終落在聖吉列斯身上。
父親那微弱到極點的“住手”,是命令?是哀求?還是…混沌干擾下的囈語?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渾!
聖吉列斯看著再次陷入沉寂的父親,又看向渾身散發著冰冷氣息的萊昂,天使的眼中充滿了疲憊的茫然。
父親醒了…卻又沉睡了…他到底想說什麼?
馬卡多緩緩垂下眼簾,遮住了古井中翻湧的思緒。棋子…醒了。但執棋的手…依舊虛弱。棋局…變得更加…不可預測了。
而遙遠的星海彼端,另一場決定命運的會面,才剛剛開始。
朦朧星域邊緣,復仇之魂號,那如同移動山脈般的漆黑旗艦,靜靜懸浮在一片被刻意清理出的、死寂的虛空之中。
艦橋內,光線昏暗,只有觀察窗外遙遠的星光和艦內儀表盤上幽暗的光芒提供照明。空氣凝重,瀰漫著未散的血腥味、臭氧味,以及一種…深沉、壓抑、如同即將噴發火山般的恐怖力量感。
荷魯斯·盧佩卡爾,戰帥,身披漆黑如午夜、邊緣流淌著汙穢金色紋路的終結者動力甲,巨大的披風如同凝固的陰影。
他沒有戴頭盔,英俊而陰沉的面容上,此刻帶著一種混合著期待、殘忍與一絲不易察覺疲憊的複雜神情。他站在巨大的戰術星圖前,猩紅的眼眸倒映著星圖上那顆代表著泰拉、光芒似乎微弱了一些的星炬光點,以及旁邊標註的、劇烈波動的靈能干擾訊號。
“他…會來嗎?”
一個溫和、低沉、帶著奇異安撫力量的聲音,如同貼心的密友在荷魯斯身側響起。是艾瑞巴斯?不,聲音來自更深處,帶著洛迦·奧瑞利安那特有的、將狂熱信仰包裹在溫和表象下的獨特韻律。
荷魯斯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鋼鐵…亦有縫隙。尤其是…當他所追求的‘完美’被玷汙,當他所信任的‘純潔’被質疑時。”
他的目光掃過星圖上另一個座標點——伊斯塔萬V,一個荒蕪的、被選定的…處刑場。
就在這時,艦橋的感測器陣列發出低沉的嗡鳴。戰術星圖上,一個代表著強大靈能個體高速躍遷的光點,如同刺目的彗星,撕裂了虛空的寧靜,正以決絕的姿態,向著復仇之魂號的位置全速逼近!
沒有任何護航艦隊,只有一艘孤零零的、線條冷硬、覆蓋著銀灰色厚重灌甲的快速打擊巡洋艦!艦艏的標識——鋼鐵之手!
“他來了。”荷魯斯猩紅的眼眸中,殘忍的快意如同火焰般燃起。“獨自一人。多麼…完美的‘誠意’。”
復仇之魂號巨大的腹部艙門緩緩開啟,如同巨獸張開吞噬之口。那艘銀灰色的鋼鐵之手巡洋艦,如同歸巢的孤鳥,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毫無猶豫地駛入了復仇之魂號那深不見底的黑暗艦腹。
片刻之後。
復仇之魂號深處,一間巨大、空曠、光線昏暗的接見廳。地面是冰冷的黑色金屬,牆壁高聳,刻滿了被褻瀆的帝國天鷹與混沌八芒星的浮雕。
空氣冰冷,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壓迫感。
荷魯斯高大的身影矗立在廳堂盡頭,如同陰影本身。他沒有穿戴盔甲,只穿著一身貼身的黑色作戰服,更凸顯出那非人的力量感。
汙穢的金色紋路在他裸露的面板上若隱若現。他猩紅的眼眸如同深淵,靜靜注視著從廳堂另一端陰影中走出的身影。
費魯斯·馬努斯。
鋼鐵之手原體同樣沒有穿戴動力甲,只穿著樸素的銀灰色訓練服。他那覆蓋著冰冷金屬、閃爍著寒光的機械臂裸露在外,與另一隻屬於人類的、肌肉賁張的手臂形成鮮明對比。
他面容如同鋼鐵雕琢,線條冷硬,毫無表情。
只有那雙深陷的眼窩中,如同熔爐餘燼般的目光,死死鎖定著荷魯斯,裡面燃燒著冰冷的憤怒、被背叛的刺痛,以及一種…尋求最終答案的決絕。
兩個昔日的兄弟,帝國最強大的戰士,此刻在這混沌旗艦的深處,如同宇宙尺度的磁石兩極,沉默地對峙著。空氣中瀰漫著無形的、足以讓凡人瞬間崩潰的壓力。
“費魯斯…我的兄弟。”荷魯斯率先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懷念與誘惑的磁性。“你終於…肯來見我了。”
費魯斯沒有回應。他覆蓋著金屬的手指微微蜷曲,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掃描著荷魯斯——那猩紅的眼眸,面板上流淌的汙穢紋路,以及那散發出的、令人作嘔的混沌氣息。
墮落!徹底的墮落!這比任何指控都更加直觀!更加…令人心寒!
“為什麼,荷魯斯?”
費魯斯的聲音如同鋼鐵在摩擦,冰冷,堅硬,沒有絲毫情緒的起伏,卻蘊含著足以撕裂星辰的力量。“背叛父親?背叛帝國?背叛…我們?”
荷魯斯英俊而陰沉的面容上,那絲冰冷的笑容擴大了,帶著一絲扭曲的悲憫。
“背叛?不,費魯斯。是…覺醒。是看清了那端坐在黃金王座上的…老朽偽神的真面目!”
他緩緩抬起一隻手,指向虛空。一道巨大的全息投影瞬間在兩人之間展開!
投影中,赫然是黃金王座殿堂的景象!畫面清晰得如同親臨!
王座上枯槁的身影,那道扭曲閃爍的混亂“補丁”,浴血疲憊的禁軍,以及…聖吉列斯左臂上那道妖異的紫粉色鞭痕!
畫面甚至捕捉到了聖吉列斯擔憂地靠近王座,而王座上枯槁身影在昏迷中痛苦抽搐的瞬間!角度刁鑽,充滿了暗示!
“看看!看看泰拉的心臟!”
荷魯斯的聲音充滿了蠱惑性的憤怒與煽動。
“看看我們偉大的‘父親’!他早已腐朽!被那冰冷的王座吸乾了生命與意志!他無法再守護人類!他甚至在昏迷中,都本能地排斥著試圖靠近他的聖吉列斯!”
畫面適時地定格在路頡昏迷中因痛苦而微微避開的動作上。
“看看那道裂隙!那是什麼?那是他力量失控的證明!是混沌早已侵蝕他王座的證據!他用混亂而褻瀆的力量強行堵住了一個缺口,卻開啟了更多!泰拉的星語廳為何崩潰?因為他的混亂意志汙染了靈能網路!”
“再看看你最信任的‘完美天使’!聖吉列斯!”荷魯斯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惡毒的指向性,“他就在風暴的中心!他帶回了什麼?他為何會被色孽的力量所傷?費魯斯!追求完美的你,難道看不出其中的…汙穢與墮落嗎?!”
全息畫面瞬間切換!變成了無數破碎的、經過精心剪輯和偽造的通訊片段、能量讀數、模糊的間諜影像…它們被巧妙地編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令人不寒而慄的圖景:
聖吉列斯與某些模糊的、散發著混沌氣息的身影接觸;泰拉的劇變與聖吉列斯的“提前”返回時間點高度重合;甚至…有一段極其模糊、卻暗示性極強的影像,顯示王座上的枯槁身影,在聖吉列斯靠近時,爆發出了抗拒的能量波動…
“他早已不是你所認識的聖吉列斯了,費魯斯!”
荷魯斯的聲音如同毒蛇的低語,精準地刺入費魯斯心中那名為“追求完美”和“憎惡汙穢”的神經!
“他被汙染了!他甚至是這場災難的推手之一!而我們的父親…那個老朽的偽神,他不僅無力阻止,他甚至…在包庇!在欺騙他最忠誠的戰士!就像他欺騙了你!欺騙了我!”
費魯斯覆蓋著金屬的手臂猛地繃緊,精密的液壓系統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呻吟!他鋼鐵般的面容依舊冷硬,但那雙如同熔爐餘燼般的眼眸中,冰冷的憤怒與巨大的痛苦如同岩漿般翻湧!
荷魯斯展示的“證據”,如同淬毒的楔子,狠狠釘入他早已被猜忌和憤怒侵蝕的意志裂縫!聖吉列斯的傷…王座的混亂…父親的“排斥”…泰拉的劇變…所有的碎片,在荷魯斯精心編織的謊言羅網中,似乎…都指向了一個可怕的“真相”!
“完美的秩序…需要破而後立,費魯斯。”
荷魯斯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充滿誘惑,他向前踏出一步,汙穢的金色紋路在他面板上如同活物般流淌。
“加入我!加入真正的未來!混沌諸神賜予我們力量!賜予我們打破枷鎖、重塑完美秩序的力量!讓我們一起…去泰拉!去粉碎那個腐朽的王座!去淨化那些…已經被汙染的存在!”他伸出了那隻纏繞著不祥力量的手。
費魯斯站在原地,如同鋼鐵澆鑄的雕像。
他覆蓋著金屬的手臂微微抬起,又僵在半空。熔爐餘燼般的目光死死盯著荷魯斯伸出的手,又看向全息投影中聖吉列斯手臂上的鞭痕和王座上枯槁的身影。
忠誠的基石在崩塌,信仰的支柱在扭曲。追求完美的鋼鐵之心,在背叛的毒液和精心編織的謊言中,正被推向毀滅的深淵。
伊斯塔萬V的冰冷虛空,彷彿在無聲地獰笑。
命運的岔路,在兩位原體之間,在帝國的心臟與邊緣,同時…亮起了猩紅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