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直接回答我,而是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高官女兒的命和街邊流浪漢的命,哪個更值錢?”
我愣住了,也沒再追問,後面的事情不言而喻。
他繼續道:“以前我也是個老實人,可是後來我發現,在這個世界上,‘老實’從來不是什麼值得讚頌的優點,相反,它是缺點。”
我忍不住插嘴:“為什麼這麼說?另外,我也不覺得你是老實人。”
他摘掉眼鏡,那是我第一次和鏡片後的那雙深邃的眸子直接對視,竟感覺有些陌生。
“當我嘔心瀝血、熬白了頭髮才寫出的論文,被人當作阿諛奉承的禮物,送給哪位領導的侄子時。我才明白,天賦和努力打不過資本。但我感激他們,感激自己如他們所願來了精神科。”
“為什麼要感激他們?他們明明毀了你的前程!”我打抱不平道。
“因為,我不想有第二個遺憾。”
他說著,再次戴上眼鏡,又變回了我熟悉的那位周醫生。
“我不想錯過你,林淵。”
我避開他炙熱的目光,嘗試轉移話題。
“離……離開這吧,至少能活著。”
他幾步走到我面前,鼻尖貼著我的額頭,“林淵,你以為他們為什麼要抓你?因為你的恢復力?因為你的細胞再生能力?不,他們是想把你變成真正的怪物,變成可以隨意切割的標本。只有我把你當人看。”
火焰蔓延到書架,那些醫學期刊在高溫中捲曲、燃燒,露出裡面夾著的紙玫瑰。
我這才發現,整個辦公室的角落都藏著這種白色的紙花,它們在火海中舒展花瓣,像一場盛大的祭奠。
“他們說你是怪物。可我知道,你只是比他們更乾淨。”
“所以你就用手術刀來證明?用那些實驗來表達?”
他的眼神暗了下去,“我只是……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方式。”
在這個把善良叫做“聖母病”、把正義叫做“妄想症”的世界裡,我們早就忘了該怎麼好好說話,忘了該怎麼表達善意。
窗外傳來消防車的警笛聲,由遠及近。
我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最後問你一次,走,還是不走?”
他說:“我點燃了汽油,鎖死了所有出口。林淵,這不是醫院,這是我們的墳墓。你可以自己走,從通風管道,還來得及。”
我看著他被火焰映照的臉,突然明白,他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
那些被他鎖在會議室裡的醫生,那些被他當作實驗品的病人,那些被他親手點燃的火焰,是他為自己鋪好的通往地獄的路。
而我呢?
逃出這裡,又能去哪裡?
回到那個把我當瘋子的家?
回到那個把我當異端的學校?
還是被那些覬覦我能力的人抓去,成為另一個“周公”的實驗品?
“你說得對……外面容不下我們這兩個怪物。可是,你知道我從停屍間醒來的第一眼,最想看到的是什麼嗎?”
他愣了一下,“什麼?”
“你。”
我張開雙臂,慢慢走向撲來的火焰。
“這是我送給你的第一個禮物,也是最後一個——用我的不死之軀,為你的夢想鋪路。”
“再為我做最後一次實驗吧,周醫生。”
說話間,高溫吞噬了我的衣服,面板傳來灼痛,但我沒有感到恐懼,內心只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我能感覺到細胞在瘋狂分裂、再生,被燒燬的面板下長出新的組織,像鳳凰涅槃時的火焰。
他震驚地看著我,眼鏡滑落在地。
“你……”
“你不是想知道蝴蝶破繭時會不會疼嗎?”我一步步走向他,火焰在我身後形成巨大的翅膀,“現在我告訴你,疼。但更疼的是,破繭後發現,外面的世界比繭裡更黑暗。”
他忽然衝上來抱住我,這個動作讓我意想不到。
“別這樣,你會被燒傷!”
我嘗試推開他,卻被抱得更緊。
“謝謝……謝謝你的禮物……我很喜歡……也很喜歡……你……”
壓抑的抽泣聲像一朵朵小花,在我焦黑的懷抱裡綻放。
我們就這樣站在火海里,看著那些器官標本在高溫中融化,看著那些醫學期刊燒成灰燼,看著窗外的消防車越來越近,卻再也進不來。
他突然抬頭,臉上的面板開始剝落。
“你說,下輩子我們做什麼?”
“做兩隻黑色的蝴蝶,住在沒人的廢墟里?”那是我隨口說的玩笑。
他笑了,露出染血的牙齒。
“好。”
最後的意識停留在他吻我的瞬間,帶著汽油和硝煙的味道。
我想,這樣也挺好。
至少在這個世界上,終於有人把我當成完整的人,而不是編號609的實驗體。
最後,大火燒光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