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散落著七八個空酒罈,濃烈的酒氣混著薰香在殿內瀰漫。
居中那位身著湖藍綢衫的年輕公子正拍案高論:“當朝宰輔任用私人,簡直...\"
話未說完就被身旁同伴打斷:”慎言!慎言!\"
眾人鬨笑間,一個敞著衣襟的微胖男子已經踉蹌起身,腰間玉佩叮噹作響。
\"怕什麼!\"
他一把抄起酒壺,醉眼朦朧地望向神龕。
那尊彩繪泥塑的娘娘像在燭光中顯得格外生動,低垂的眉眼似含悲憫。
\"青娘娘,你......你若是真有靈.........\"他打著酒嗝,酒液順著下巴滴落在前襟,\"何不現出真身,本公子與你對飲三百杯!\"
角落裡年長些的文士皺眉欲勸,卻被身旁同伴拉住。
一個穿著絳紫長袍的青年突然拍手大笑。
\"趙兄好膽色!不過光是喝酒有什麼趣味?\"
他搖搖晃晃站起來,伸手就去夠那尊神像。
\"不如請娘娘...今夜同榻而眠......\"
話音未落,殿內突然穿堂風過,所有燭火齊齊暗了一暗。
\"裝神弄鬼!\"紫袍青年越發來了興致,竟真要去搬那神像。
眾人鬨笑間,沒人注意到供桌上的一盞長明燈突然熄滅,縷縷青煙在神像面前盤旋不散。
簷角銅鈴無風自動,發出清越的聲響,卻完全淹沒在醉漢們的喧譁中。
...
方知寒回到營地時,腳步微微一頓。
篝火旁多了一道陌生的身影。
那是個一襲白裙的女子,肌膚蒼白得近乎透明,在火光映照下竟泛著淡淡的冷光。她安靜地坐在林守一對面的木樁上,烏青的嘴唇抿著,修長的手指拈著一枚黑子,正凝神望著棋盤。陰神盤坐在她身側,面容模糊不清,卻隱隱將氣機鎖定在她身上,顯然並未放鬆警惕。
李寶瓶蹲在棋盤邊,雙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嘴裡還不停地念叨:“林師兄,這手‘小飛’不對呀,她剛才那步‘鎮’明顯是誘著你往裡鑽呢!”
林守一眉頭微蹙,似在沉思,而那白衣女子卻微微勾起唇角,似乎被小姑娘的直率逗樂了,卻也不惱,只是輕輕將黑子落下。
方知寒怔了怔,下意識地環顧四周——於祿仍守在馬車旁,沒有靠近;謝謝不知去向,或許是去山裡“覓食”了;崔東山也不在,估計又在某處閒逛。
“什麼情況?”他低聲喃喃。
李槐不知何時溜到他身旁,扯了扯他的袖子,小聲道:“這位姐姐是山上青娘娘廟裡的……嗯,鬼。”
他說得直白,倒也不怕被聽見。
“說是她的廟裡來了一群喝酒鬧騰的文人,吵得她心煩,就下山散步,結果看到林師兄在打譜,就過來求一局。”
方知寒挑眉,“就這麼簡單?”
李槐連連點頭。
“陰神前輩問過了,她說自己生前愛棋,死後難得遇到對手,願意用一部失傳的《松濤弈譜》作謝禮。”
方知寒聞言,不由多看了那女子一眼。
她落子時指尖微涼,棋子觸及棋盤時竟無半點聲響,彷彿只是虛影輕觸。
林守一抬頭看了他一眼,冷峻的臉上罕見地流露出一絲歉意。
方知寒知道他在想什麼。
陰神曾告誡過他們,未被朝廷敕封的山野神靈,即便無害,終究是陰物,貿然接觸未必是好事。
方知寒笑了笑,擺擺手。
“沒事,你們繼續。”
白衣女鬼聞言,微微側首。
她思考了許久,才終於落下一子。
令方知寒有些驚訝的是,林守一居然還佔據上風。
由此看來,這位女鬼的棋力應該不會太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