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是在說做妻,就更別說只是給司馬炎做妾了。”
李婉說得理直氣壯,眼神裡沒有半分猶豫和惋惜。
石敢當萬萬沒有料到,他能在這樣的世道里,碰見如此奇女子。如蔓藤一般的楊茜,比起李婉來,心性的差別,好似燭火與皓月。
石敢當心悅誠服,對李婉揖禮道:“我不如你甚多,真是令人汗顏啊。”
“嘿嘿,那今日我整你的事情,你不計較啦?”
李婉很是得意,看著石敢當詢問道,臉頰的酒窩都露出來了。
“嗯,是我蠢,吃一塹長一智,不過我還是想娶你的。”
石敢當強調了一句。
“你就吹吧,我在家等著你來娶,看你來不來。”
聽到這種玩笑之言,李婉很是默契的和他相視一笑說道。又像是察覺到什麼,彼此都心虛的移開了目光。
忽然間,二人都不由自主的停下腳步,並不狹長的院落已經快走到院門,他們在猶豫要不要繼續往前走。
出了門,就要分別了。這一分別,等下次再見,即便是有下次,也很可能就是滄海桑田。
“我有話想說。”
石敢當停下腳步,鼓足勇氣看著李婉。
“那……你說也是可以的,我,我聽著呢。”
李婉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她低下頭,左手提著燈籠,右手絞著粗布衣袖。
“呃,你等我來提親啊。”
石敢當憋了很久,最後只是憋出一句話來。
“這,這不得我父親決定啊,我,我還能說什麼……你要來便來唄。”
李婉面色不自然的偏過頭,壓根不敢看石敢當。
忽然,她那略有些粗糙的手掌被人握住,李婉試著掙扎了一下,沒成功,於是只好放棄,任由著石敢當握著。
李婉忽然被他這樣的執著認真和無畏魯莽給逗笑了。
她眼波流轉,看了石敢當一眼嗔怪道:“你這人臉皮真厚,今日才第一次見面就來求親,比那司馬炎還壞。司馬炎也就想一親芳澤,你倒好,直接要當我夫君。”
“娶不到你,我這輩子就不娶妻了。”
石敢當看著李婉的雙眼說道。
“行行行,那你好好努力吧,只要能說服我父親,我什麼都依你的,這樣行了吧?”
李婉偏過頭,不讓石敢當看到自己的臉。她趁機把手抽了回去,急急忙忙將他推出院門,只覺得心都要跳出嗓子了。
等李婉回到李胤所在的書房,臉上的紅霞哪怕是在燈火下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其實父親也不用這麼急的,弄得有點病急亂投醫……”
李婉低聲的碎碎念,她沒想到石敢當那麼大膽。
“讓你去給大將軍世子做妾,是推你入火坑。
反倒是這個跌入谷底的才俊,可以觀察一下。他談吐文雅,牙齒整齊,膚色白淨,必定出身官宦之家。
現在為奴不過是時運不濟罷了,算不得什麼。
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官職與地位不重要,人品與才幹最重要。
你今年已經十七,再不成婚官府都要攤派郎了,哪裡還能再等啊?
大將軍改天換日之後,世子就成太子了。他若開口,為父可就沒法拒絕呀,到時候就算知道是火坑也只能看著你去跳。
好不容易有個傻子不怕司馬炎,我哪裡能不著急。
看看他怎麼來提親吧,我還有點期待呢。”
李胤似笑非笑的看著李婉詢問道,剛剛院子裡那一幕他看得明明白白。
他的三個兒子都在外地做官,家族順利延續不是什麼問題。攀龍附鳳雖好,風險也極大,實在是犯不著。
女兒其實平平淡淡的過日子就好了。
此刻李婉亦是心情激盪,頭一回認真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
石敢當真的很大膽,就跟他的名字一樣!不是說在院落拉著她的手不放就很大膽,而是敢跟司馬炎搶女人那絕對是膽大包天。
就說這份膽量,常人就不具備。他怎麼敢的!
在世人的觀念裡,妻是半個家主,妾只是可以隨時交易和拋棄的貨物而已。
在李婉眼裡,給司馬炎做妾,實在是要不得。當然了,即便是石敢當要娶她,也有很多等待解決的大問題。
比如說身份上的差距。
……
深夜,大將軍府內某個別院的書房裡,司馬炎正在跟石崇下棋,臉上完全看不到白天那檔事的窘迫。只是,二人看起來都有些心不在焉。
整個棋局的部署亂七八糟,跟下五子棋差不多。
“石敢當人如其名,還挺有擔當的,只是不知道現在脫困了沒有。”
司馬炎嘆了口氣,有點擔心石敢當的處境,更當然了,他只是擔心對方被抓住後,把自己供出來。
司馬昭對他這個世子要求非常嚴格,這讓司馬炎心中產生了很多逆反的想法。只是他想做什麼都沒法做,所以很容易就會以好色為發洩情緒的出口。
畢竟,對於一個皇帝來說,好色不是什麼缺點,這是司馬昭可以忍受的。司馬炎的夫人楊氏可謂國色天香,美豔不可方物以至於遠近聞名,但這位世子壓根就不滿足於被吊死在一棵樹上。
他還想找點樂子。
“世子放心,石敢當很機敏,必能脫困。”
石崇打了個哈欠說道,心中竊笑不已。石敢當若是被李胤抓到,不死也脫層皮。
當然了,李胤這口氣出了,這件事也就翻篇了。石敢當這個石苞義子被抓,與奴僕被抓無異,打死勿論。
可是如果石崇被抓,被李胤逼婚怎麼辦?這裡頭樂子可大了。
不是說李家小娘子人不好,也不是說李胤的家世配不上石崇,而是這個女人可是被司馬炎看上的,人家就盯著這盤菜準備動筷子呢!
石崇能去跟司馬炎搶女人麼?那肯定不能夠啊,他犯得著麼?
今日二人回來以後聊了很多,唯獨沒有提李婉的事情。司馬炎反倒是唏噓感慨,講了很多關於李胤的好話,說他是國之棟樑云云。事實上,司馬炎好色,卻未必真心看得上哪個女人,一切都只是為了樂趣罷了。
玩膩了,再好的女人,在他眼中都顯得礙眼了。
忽然,司馬炎很是惋惜的說道:“天子近日蠢蠢欲動,恐怕要出大事了。”
“天子退位,還能保全身家性命。天子若是冥頑不靈,哼哼,那就不好說了。”
石崇快人快語,說話亦是一針見血!
“季倫慎言!這些話是你我能說的嗎?”
司馬炎大驚失色,卻發現石崇正一臉鄙夷的看著自己。他這才明白自己是被朋友看不起了,於是訕訕乾笑了幾聲。
大家是朋友,又都是聰明人,這麼欲蓋彌彰的事情還演,那就沒什麼意思了。
“安世啊,大將軍已經把那兩封告密信,給石某看過了。天子明日即將動手,你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意思呢?”
聽到這話,司馬炎下意識的左右環顧,發現屋內確實沒其他人在,這才鬆了口氣。
“此事,確實已經到了人盡皆知的地步,父親廢帝已成定局!”
司馬炎面色陰沉點點頭道,公然說起權臣廢帝,毫無違和感,並未否認石崇所言。
曹髦不老實,司馬昭已經決定換個曹氏子弟當天子了,權臣就是這樣子的。
天子是提線木偶,不爽就換!
至於司馬昭要篡位的一鍵三連套餐,已經在緩慢而堅實的推進之中。日拱一卒,總有拱到底線的那一天。
司馬炎跟石崇下棋到深夜,哪裡是在等石敢當啊。司馬炎就是單純的害怕,擔心明日司馬氏著了曹髦的道,擔心到時候全家死光光罷了!
“大將軍對世子真是愛護啊。”
石崇搖頭嘆息,將一封尚未蓋玉璽的聖旨,從袖口裡掏出來,展開放在桌案上。只見黃色絹帛上面寫著:朕身體抱恙,朝會推遲於三日後舉行。
石崇又拿出一份任命帛書,上面寫著:任命石崇為給事黃門侍郎。
這個官職,就是伴隨天子左右,專門給皇帝跑腿發聖旨的。
“得大將軍之命,明日石某即將入宮,聽候天子差遣。”
石崇眼中精光一閃,語氣略有得意。
給事黃門侍郎這個官職大不大呢?
很小,又很大,但此刻不值一提。
說它很小,是因為品級很低。
說它很大,是因為伴隨天子身邊,影響力極大。
說此刻卻不值一提,是因為曹髦是傀儡天子,傀儡天子的近臣,不也是傀儡嘛。
真正掌控實權的,是如李胤這般在大將軍府內辦差的官員。
現在給司馬昭當“給事黃門侍郎”才是飛黃騰達,給曹髦當給事黃門侍郎有個屁用啊!
司馬昭的這一手棋,下得很妙。
石苞把幼子石崇送來當人質,他反手就將石崇送入皇宮,給自己當眼線。
至於石崇在宮裡如何,是死是活,是投靠曹髦,還是乖乖給自己當眼線,那都不重要啊!
反正到時候出了事,都算曹髦的!
至於石崇被曹髦收買的可能性,司馬昭覺得收買了更好。石崇一個人沒點鳥用,他要幫曹髦,必定會派人通知石苞,唯有石苞帶兵政變,才是巨大威脅。
只要石崇敢給石苞傳遞訊息,到時候人贓並獲,便能剪除石苞這個不穩定因素。對此司馬昭早有部署,石府四周都是大將軍府的密探。
“是了,賈充如今已經坐鎮禁軍大營,親信部曲枕戈待旦。聽說李胤馬上要奔赴潼關,並且都督關中諸軍事,鉗制關中兵馬……看來是真的要來了。”
司馬炎激動得雙手顫抖,有些神經質一般的站起身走來走去。石崇看了他一眼,非常理解司馬炎為什麼激動。
曹髦在禁宮埋伏兵馬,司馬昭也不跟他客氣,立刻準備反制。到時候龍爭虎鬥,會是個怎樣的結局呢?
此刻石崇想起石敢當所說的“大將軍被天子算計”,又看了看激動不能自控的司馬炎,忽然感覺這件事恐怕不會如現在自己所看到的那般簡單。
正在這時,一個府裡的僕從領著石敢當進入書房,又悄然退去。
石崇見狀連忙上前親熱的拍打石敢當身上並不存在的浮灰,一臉關切詢問道:“敢當,後來……你是怎麼出來的?”
“一言難盡,如老鼠一般躲藏著,然後天黑就出來了。”
石敢當避重就輕的如實答道,沒有把自己已然看上司馬炎所念想的豪華腳踏車,並且已然開始挖牆腳的事情說出來。
“好,明日你便作為黃門侍郎的僕從,隨我入宮面見天子吧。”
石崇一臉興奮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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