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嵐流老者撫掌而笑,竹刀輕點地面:“睚眥先生大度。此地已無法待客,請跟老朽去茶室飲一杯淡茶吧。”
溫羽凡點頭:“客隨主便。”
然後他轉頭吩咐三女:“你們安心在這裡吃飯,我去去就回。”
刺玫抱刀立在殘牆邊,默默點頭沒有任何言語。
戴絲絲揪著裙角往前蹭了半步,眼尾泛紅:“師傅,我害怕!”
“小丫頭沒見過世面……”夜鶯斜倚在門框上,言語帶著幾分譏諷,“看不出剛剛的不過是山嵐流的‘待客’節目嗎?”
“你才是小丫頭!”戴絲絲氣鼓鼓地跺腳,木屐濺起水花,“明明跟我差不多大,裝什麼老氣橫秋……”
“但我是你師孃啊。”夜鶯眼尾微挑,一臉得意,“小徒弟~”
溫羽凡嘴角微抽,不欲再聽兩個小丫頭拌嘴,衝刺玫頷首示意後,徑自跟著山嵐流老者踏入雨幕。
茶室簷角掛著的銅鈴隨晚風輕晃,碎玉般的聲響裡,老者推開竹門。
屋內陳設極簡:壁龕懸一幅枯筆山水,案頭插著一支初放的白梅,茶釜裡的水正咕嘟作響,蒸騰的熱氣氤氳了窗紙上的墨竹。
與華夏茶室的開闊雅緻不同,此間逼仄得只容四人盤膝而坐,矮几上的茶碗卻洗得發白,透著股歲月磨洗的溫潤。
“我國茶道,重的是‘寂’字。”山嵐流老者跪坐如鐘,指尖撫過茶碗上的冰裂紋,“方寸之間見天地,粗瓷裡頭藏春秋——睚眥先生請。”說罷,他執起茶勺,往碗裡輕輕撥了三匙抹茶,動作舒緩如拂開歲月塵埃。
溫羽凡屈指叩桌致謝,目光掃過壁龕旁的兵器架:竹刀、短棍、護手刺……俱是些尋常武具,唯有一柄唐橫刀格外惹眼,刀鞘上的纏繩已磨得發亮,刀柄處隱約可見“破邪”二字刻痕。
“此刀是先祖隨遣唐使入長安時所鑄。”老者注意到他的目光,忽然開口,“當年唐國師父教我山嵐流初代目茶道時,曾說‘茶席即戰場,執盞如握刀’。”
茶筅攪動茶湯的聲響沙沙如蠶食桑葉,溫羽凡指尖摩挲著茶碗邊緣:“方才那孩子的「怪力拳」,倒像是把茶道里的‘一期一會’,用在了拳腳之上。”
老者手中茶筅一頓,渾濁的眼珠突然泛起亮光:“先生果然慧眼。「怪力流」修行,講究每一拳都當赴死之姿……只是這孩子執念太深,竟把自己煉得人不人、鐵不鐵。”
他輕嘆一聲,將茶碗推過矮几:“請用,這是宇治的「玉露」,今年頭茬。”
茶湯入口微苦,回甘卻如清泉漫過舌底。
靜靜等溫羽凡飲過了茶,老者才再次開口:“孝介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曾幾何時,我甚至想將這道館交託於他。”
溫羽凡微微點頭表示認同:“黑田先生不管是武功、人品還是心性,都是上佳的人選。”
老者望著壁龕裡的白梅,枯枝般的手指摩挲著茶碗邊緣:“可惜,他此前去了一趟貴國,卻失去了一切。”
溫羽凡垂眸致歉,茶碗在掌心投下陰影:“都是因為我的關係,萬分抱歉,還請原諒。”
“這是武者的宿命,怨不得你。”老者突然放下茶碗,銅鈴隨動作輕晃,“但孝介說,先生有法子醫他?”
溫羽凡抬頭迎著老者灼灼目光。
四目相對時,廊下的雨珠正順著竹簾滑落,在青石上濺起細霧。
“有七成的把握。”
老者端茶的手劇烈一顫,茶湯潑在矮几上,順著木紋蜿蜒成河。
他忽而低笑,忽而輕咳,枯瘦的肩膀抖得像秋風中的殘葉:“七成……七成已是天大的指望……”
話音未落,老者忽然收斂笑意,指節叩了叩矮几:“孝介說,先生索求代價?不知睚眥先生想要什麼?”
“黑田先生於我有救命之恩,我自然不會要他做違心的事情。”溫羽凡指尖撥弄茶碗,青瓷在燈下泛著幽光,“只是想問……山嵐流,可敢與山口組為敵?”
“山口組?”老者渾濁的眼珠驟然亮起,如淬了火的鋼針,嘴角卻浮起一抹狠戾的笑。
他伸手扯松領口,露出喉結上一道三寸長的刀疤:“昭和五十年,老夫的師父便死於這群畜生的槍擊。”
溫羽凡抬眸時,正見老者指尖捏碎一枚落雁餅,糖霜簌簌落在榻榻米上:“若先生要掀翻那座惡巢,山嵐流願做先鋒……老夫明日便在道館前豎起‘討魔旗’,讓櫻花國都瞧瞧,武者的刀該砍向何方!”
“有老先生這句話,足夠了。”溫羽凡將空碗輕輕一推,茶碗與老者的碗沿相碰,發出清越的聲響。
簷角銅鈴又起,這次混著遠處的驚雷,倒像是千軍萬馬奔騰而來的前奏。
“聽聞是先生將血龍牙還於了黑田家,此時定然缺一柄趁手的兵器吧?”老者忽然從兵器架上取下那柄唐橫刀,刀鞘拍在溫羽凡掌心,“此刀名‘破邪’,隨山嵐流先祖斬過賊寇、劈過風雪。先生若不嫌棄,便借去用……待山口組伏誅之日,再親手還我!”
刀柄上的“破邪”刻痕硌著掌心,溫羽凡望著刀鞘上斑駁的纏繩,忽覺這茶室雖小,卻容得下江海萬里。
廊外暴雨漸急,戴絲絲的驚叫聲混著夜鶯的笑罵傳來,卻被他盡數留在了身後——此刻掌心的刀,比任何時候都要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