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作坊就設在隊部旁邊一間空屋裡。林允棠挺著越來越明顯的肚子,坐在小凳上,守著一個小泥爐,上面坐著個陶罐,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火候。
陳興平在一旁忙著處理採摘回來的紫雲香花瓣,按照要求清洗、晾曬、搗碎。
“興平哥,火好像有點大了,香味有點焦。”林允棠微微蹙眉,輕聲道。
陳興平趕緊過來撤掉幾根柴火。
“允棠,你看這次泉水加的是不是少了?膏體有點厚。”陳興平用手指蘸了一點冷卻中的膏體。
林允棠接過來,在手背上推開,仔細感受:“是有點稠,下回再多加半勺水試試。”
這樣的對話每天都在重複。
失敗是家常便飯。
熬糊的、發黴的、分離的、氣味怪異的……廢料堆了一小堆。
村裡的風言風語又起來了,甚至有人跑到林允棠家門口,陰陽怪氣地說:“喲,陳家媳婦,天天鼓搗那香噴噴的東西,是想當官太太還是資本家小姐啊?別把興平帶歪了喲!”
林允棠也沒忍著,直接回懟,“李大嫂,你要是覺得我在搞資本家小姐這一套,那你就去給錢叔說,說你之後不靠我們村的香膏分一分錢!”
李嫂子也沒話說了。
她可不敢瞎說這話,萬一以後真不分錢給她,那可就遭了!
晚上,陳興平回到家,看到林允棠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腰痠背痛,手指也被草藥汁液染得微黃,他心疼地幫她揉腰,打來熱水給她泡手。
“要不……先歇歇?”陳興平試探著問。
林允棠搖搖頭,“沒事,興平哥。我覺得快成了,就差一點點感覺。九叔公說的‘文火慢熬’,‘冷凝成膏’,這火候和冷卻的快慢,肯定有講究。”
陳興平不能讓媳婦兒太勞累了,讓她趕緊把東西放下,然後給她泡腳,“行了,今晚上別弄了,改明兒讓陳其媳婦兒幫著你一塊,你這麼大個肚子呢,別累著了!我給你按按腳,一會就睡了。”
“好,我知道了。”
與此同時,魚塘和養殖場也並沒閒著。一天,養殖場一頭半大的獐子不知怎麼受了驚,撞開了柵欄門,差點跑掉。
鄧通和武奇帶著人漫山遍野追了好半天才逮回來,累得人仰馬翻。
陳興平不得不又去加固養殖場的防護措施。
魚塘那邊,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後,水質有些富營養化,出現了少量藻華。
陳興平又趕緊組織人手撒石灰、換水,忙活了好幾天。
這些日常的瑣碎和意外,交織在香膏的試製過程中,今年村裡人都挺忙的,魚塘,養殖場,香膏製作……這一件一件的事,讓大傢伙心裡熱滾滾的。
他們都在想,如果不是陳興平的話,他們可掙不了啥錢,日子也過不紅火!
既然這些活兒已經起了個頭了,那他們就得努力的幹出花樣來才行!
魚塘和養殖場進行得都挺順利的。
只可惜,香膏一直製作不出來……
轉機出現在一個午後。
林允棠嘗試著將熬好的膏體連陶罐一起,放入冰泉水中快速冷卻,之前都是自然冷卻的。
這一次,做出的香膏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細膩光澤,香氣被牢牢鎖住,膏體軟硬適中,潤而不膩。
“興平哥!你快來聞聞!看看!”林允棠激動地叫陳興平過來。
陳興平衝過來,蘸取一點,那清幽持久的香氣、絲滑的觸感,讓他瞬間明白,成了!
成功的喜悅瞬間衝散了所有陰霾。
小作坊裡爆發出姑娘們興奮的歡呼聲。
訊息傳開,之前質疑的人都好奇地跑來圍觀,聞過摸過之後,也不得不嘖嘖稱奇。
現在大家夥兒雖然窮。
但是買雪花膏的人也挺多。
時代雖然窮,但是有錢的也不少,所以大傢伙對於香膏這種稀奇玩意兒,也能消費得起。
以村集體的名義進行售賣,也不會有人阻止。
所以陳興平覺得這生意,也能做!
不管哪個時代,女人的錢最好掙了,特別是化妝品護膚品一類的!
小規模量產開始了。
採摘組、清洗組、熬製組、包裝組,初步形成。
第一批幾十盒精心包裝的“香泉紫雲膏”誕生了。
如何銷售?
陳興平接受了之前的教訓,決定雙管齊下。
他讓吳會計帶著樣品和完整的“故事”,再去供銷社找那位王主任,試圖用產品力和文化內涵打動她。
另一方面,他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果然,吳會計碰壁了。
王主任雖然承認東西不錯,但依舊咬死“手續”問題,不敢冒險進貨。
吳會計垂頭喪氣地回來了,把那一小筐精心包裝的“香泉紫雲膏”原封不動地放在桌上,嘆了口氣:“王主任那臉,拉得比驢還長!說破大天去,還是那兩個字——手續!說咱這是‘三無產品’,不合規矩,死活不肯收。”
屋裡一時沉默下來。
春妮幾個姑娘眼裡剛亮起的光,又黯淡了下去。
“興平哥,那咱……真去電影院門口擺攤?”鄧通撓著頭,有點猶豫,“那地方人多是多,可總感覺不是個正經賣貨的地兒,就算是我們以村集體的方式去擺攤,估計也不會允許……”
陳興平沒立刻回答,手指輕輕敲著桌子,目光落在那些小巧的瓷盒上,忽然問吳會計:“吳叔,王主任提‘手續’,那您打聽沒,到底需要啥手續?歸哪個部門管?”
“問了,她含糊其辭,就說要上面批,估計得找縣裡商業局或者啥管事的部門蓋個章、備個案。”吳會計搖頭,“可咱一沒門路二沒熟人,政府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找誰去?”
“沒門路,就蹚出一條路來!”陳興平站起身,眼神堅定,“咱這東西,是好東西,不能卡死在她這一棵樹上。縣裡,我去跑!”
錢向東叼著菸袋,眯著眼:“興平,縣裡頭頭腦腦,可不是咱村老夥計,能由著你說道?空口白牙,人家能信你?”
“光說自然不行。”陳興平拿起一盒香膏,“得讓他們親眼見,親手摸,親鼻聞。咱這東西,自己會說話!另外,咱也不是完全沒由頭——咱這是響應號召,發展集體副業,增加社員收入!名正言順!”
第二天,陳興平揣上幾盒香膏,又讓林允棠仔細寫了製作過程和用料,隱去了香泉谷的具體位置和洋金花等關鍵細節,天沒亮就去了縣城。
到了縣政府,陳興平問道。
“同志,我找管商業、或者管供銷社的領導。”陳興平儘量讓自己的話顯得不那麼土氣。
“有介紹信嗎?預約了嗎?”衛兵攔著他。
“同志,我是犀牛村生產隊的,我們村搞了個集體副業,做了點新產品,想請領導看看,支援一下農村發展……”
門衛把陳興平帶了進去。
找到了負責市場的幹部。
那幹部認識陳興平,接過盒子仔細看了看,又蘸了點在手背上抹開,感受了一下:“喲,這味道挺特別,膏體也挺細滑。你們村自己做的?”
“對,我們自己做的,我們叫它‘香泉紫雲膏’!”陳興平一看有門,趕緊把村裡的情況、如何發現這花、如何試驗製作簡單說了,重點強調這是集體副業,是為了給村裡增收。
幹部聽得仔細,最後點點頭:“有點意思。發展社隊企業,搞活農村經濟,這是好事。我姓劉,在縣委辦公室工作。這樣,你跟我來,我帶你去商業局生產股找個人問問具體情況。”
陳興平點了點頭。
原來這位劉幹部的一位遠房親戚也在鄉下,他對農村搞副業挺關心。
有了他引薦,商業局生產部的部長接待了陳興平。
陳興平實打實地介紹情況,產品也確實出色,部長很感興趣,認為這屬於農村土特產加工,應該支援。
當場就讓他們回去補個生產隊和公社的證明,縣裡可以給備個案,納入農村副業產品範疇,允許在供銷系統試銷。
手續很快辦了下來。當陳興平把蓋著紅印章的備案證明拍到王主任桌上時,王主任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硬擠出一絲笑:“哎呦,陳隊長真是能耐,縣裡的門路都讓你跑通了……行,既然手續齊全,那就……那就按規矩辦,先放我們這試賣看看。”
王主任嘴上說著按規矩辦,心裡卻憋了一肚子火。
她覺得自己被陳興平打了臉,一個泥腿子居然繞開她直接找到了縣裡!
她表面答應進貨,暗地裡卻使起了絆子。
犀牛村的“香泉紫雲膏”終於擺上了供銷社的櫃檯,但位置卻是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落滿了灰。
售貨員也得了暗示,有顧客問起雪花膏,絕不主動推薦這個“土牌子”,甚至還會撇撇嘴說:“農村來的,不值那個價,味道也怪。”
幾天下來,銷量寥寥無幾。
訊息傳回村裡,大家剛熱起來的心又涼了半截。
“這王老婆子,忒不是東西!”鄧通氣憤地捶牆。
陳興平眉頭緊鎖,他知道這是王主任在搗鬼。硬碰硬不行,得來點“曲線救國”。
他找到春妮和幾個膽子大、模樣周正的姑娘:“供銷社不推,咱自己推!明天不是大集嗎?你們就去供銷社門口,擺個小桌,把自己收拾利索了,臉上手上就抹咱的香膏,見人就讓試,就說是供銷社裡新來的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