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興平嚇了一跳,趕緊捏閘停下,車子歪歪扭扭,差點摔倒。
桶裡的水也潑灑出來一些。
“哎!你幹什麼!”陳興平又驚又怒,抬頭看去。只見攔路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剃著個青皮頭,穿著件皺巴巴的舊工裝,眼神兇狠,嘴裡叼著個菸屁股,一臉的不善。
小趙幹事也趕緊停下車,疑惑地看著這邊。
那青皮頭男人噴出一口煙,惡狠狠地瞪著陳興平,聲音沙啞:“媽的!你小子就是犀牛村的那個什麼隊長?”
陳興平心裡一咯噔,來者不善。他穩住心神,沉聲道:“我是陳興平。你是誰?攔我車幹什麼?”
“幹什麼?”青皮頭冷笑一聲,把菸頭狠狠摔在地上,用腳碾碎,“老子問你!你是不是剛從肉聯廠出來?是不是跟劉採購談妥了賣魚的買賣?”
陳興平一愣,這事他怎麼知道得這麼快?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旁邊的肉聯廠高牆,心裡隱約明白了點什麼。
“是又怎麼樣?我們生產隊養的魚,找買主,天經地義。”陳興平不卑不亢地回答。
“放你孃的屁!”青皮頭突然破口大罵,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陳興平臉上,“天經地義?你他媽搶了老子的生意,還敢說天經地義?劉採購那邊的水產,向來都是老子供的!你算哪根蔥?半路插一槓子!斷老子財路是吧?”
陳興平頓時明白了。這是遇到原本給肉聯廠供貨的魚販子了。
自己這集體養殖的魚一出來,價格品質都有優勢,肯定是擠佔了他的市場,這是來找茬了。
“這位同志,話不能這麼說。”陳興平儘量保持冷靜,“買賣自由,誰家的貨好價公,廠裡自然選誰的。我們也是正兒八經跟廠裡談的,簽了協議的。”
“協議?狗屁協議!”青皮頭猛地伸手,竟然想去抓陳興平口袋裡露出來的那份協議信封!陳興平反應快,一把按住。
“你想幹什麼!”旁邊的小趙幹事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喝道,“我們是供銷社的!你是哪個單位的?光天化日想搶東西?”
青皮頭這才注意到旁邊還有個人,聽說是供銷社的,氣焰稍微收斂了一點,但依舊兇狠地指著陳興平:“供銷社的?哼!我不管你們是哪個廟的!這小子今天必須給老子一個說法!老子辛辛苦苦跑來的線,就這麼被他撬了?沒門!
要麼,這生意你別做了,滾回你的陳家窪去!要麼……”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帶著威脅,“你就得給老子補償!不然,老子讓你這魚,一條也運不出你們村!”
這話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了。
陳興平心頭火起,臉也沉了下來。
他辛苦大半年,帶著全村人沒日沒夜地幹,好不容易看到點希望,竟然跳出這麼個潑皮無賴想摘桃子敲竹槓!
“補償?憑什麼給你補償?”陳興平的聲音也冷了下來,“我們的魚是自己養的,合法銷售。你的生意做不成,是你自己的問題。想要補償?找錯人了!讓開!”
“嘿!你小子還挺橫!”青皮頭見陳興平不吃硬的,惱羞成怒,一把揪住了陳興平的衣領,“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信不信老子現在就叫你好看!”
小趙幹事趕緊上來拉架:“哎哎,幹什麼!放手!再這樣我喊人了啊!”
街邊開始有人圍觀了。
陳興平看著對方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硬碰硬肯定吃虧,對方明顯是地頭蛇。
但絕不能屈服,否則後患無窮。
他用力掰開青皮頭的手,整理了一下衣領,直視著對方:“我不管你是誰,有什麼背景。我們的魚,是集體財產,是全村老少的指望。這生意,我們做定了!你要是敢耍什麼花樣,使什麼絆子,”
陳興平也豁出去了,聲音提高了幾分,“我們犀牛村的老少爺們,也不是好惹的!到時候,咱們就看看誰吃虧!”
他的目光毫不退縮,帶著一股莊稼漢子的倔強和捍衛集體利益的決絕。
那青皮頭大概沒想到這個鄉下漢子這麼硬氣,一時間竟被鎮住了幾分。
小趙幹事也趁機說道:“就是!我們是跟供銷社、肉聯廠正經簽了合同的!受法律保護!你搗亂就是破壞國家採購!保衛科來了抓你!”
青皮頭眼神閃爍,顯然有所顧忌。
他看看陳興平,又看看小趙幹事,再看看周圍越來越多看熱鬧的人,知道今天佔不到便宜了。
他咬牙切齒地指著陳興平:“行!姓陳的!你有種!咱們走著瞧!我看你的魚能不能順順當當送到地方!哼!”
撂下這句狠話,他狠狠瞪了陳興平一眼,轉身推開圍觀的人,悻悻地走了。
回村的路上,陳興平的心沉甸甸的,小趙幹事跟在旁邊,似乎也察覺到了氣氛不對,沒怎麼說話。
“陳隊長,剛才那人……你認識?”快到村口時,小趙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陳興平搖搖頭,眉頭擰著:“不認識,估摸是常給肉聯廠送貨的魚販子。斷了人家的財路,這是記恨上了。”
“這種人,地頭蛇,不好惹。你們明天送魚,得多叫上幾個人,路上小心點。”小趙幹事好心提醒。
“嗯,多謝提醒,回去就安排。”陳興平點點頭,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找哪些人手,帶上什麼傢伙事兒防身了。
進了村,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開了。
聽說供銷社和肉聯廠都談成了,價格還不錯,村民們都興奮地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問著。
陳興平笑了笑,先把小趙幹事安頓好,讓錢向東帶著他去魚塘實地檢視,自己則立刻把鄧通、武奇、吳會計等幾個核心的人叫到隊部,關起門來,把城裡遇到青皮頭的事情說了。
剛才還洋溢著喜悅氣氛的屋子頓時安靜下來。
“狗日的!這不是明搶嗎?”鄧通第一個蹦起來,拳頭砸在桌子上,茶缸子都震得跳了一下,“咱辛辛苦苦養的魚,憑啥讓他指手畫腳?還想要補償?呸!”
武奇摸著自己還沒好利索的肩膀,臉色陰沉:“這種潑皮無賴,啥下三濫的手段都使得出來。他不敢明著去廠裡鬧,肯定會在半路上使絆子。咱得防著。”
吳會計扶了扶斷腿的眼鏡,憂心忡忡:“興平啊,這……這眼看就要到手的錢,可不能出岔子啊。要不……咱們報官?”
陳興平搖搖頭:“報官?咋說?人家就攔路說了幾句狠話,沒動手沒搶東西,官家能拿他咋辦?反而打草驚蛇。關鍵是明天送魚,絕對不能出問題。”
錢向東陪著供銷社的小趙檢視完魚塘回來了。
小趙很滿意,連連說魚又多又好,回去就跟王股長彙報,明天準時來接貨。
送走小趙,錢向東聽了情況,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煙霧繚繞裡,眉頭鎖得緊緊的。
“這是個麻煩。”錢向東磕磕菸袋鍋,“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他知道咱明天要送魚,肯定會在半道等著。咱們村去縣城,就那一條大路好些,還得經過一段河堤路,兩邊都是林子,僻靜得很。”
“那咋辦?總不能因為他,咱這魚就不賣了吧?”鄧通急了。
“賣!當然要賣!”陳興平斬釘截鐵,“不但要賣,還要順順當當地賣出去!讓那王八蛋看看,咱陳家窪不是好欺負的!”
他掃視了一圈屋裡的人,眼神堅定:“咱們這樣,多派人手!明天撈魚、裝車、押運,所有環節都挑壯勞力!
鄧通,你負責帶人撈魚裝車;武奇,你肩膀有傷,就別下水了,你挑幾個手腳麻利、膽子大的小夥子,跟著車隊押運,都把趁手的傢伙帶上,扁擔、鐵鍬都行,以防萬一;錢叔,您德高望重,在家坐鎮,協調大夥;吳會計,你把賬本、協議都收好。咱們給他來個硬碰硬!”
“對!硬碰硬!怕他個逑!”鄧通摩拳擦掌。
武奇也點點頭:“行,我挑人,保管都是好手!”
計劃一定,整個犀牛村都動員起來了。興奮勁兒裡摻進了一絲緊張和同仇敵愾。
婦女們連夜磨快了鐮刀,放在順手的地方;老人們叮囑著年輕人要小心;半大的孩子也被告誡明天不許到處亂跑。
這一夜,很多人沒睡踏實。塘埂上的馬燈亮了一夜,巡塘的人增加了兩倍,不只是防魚,更是防人。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村裡就沸騰起來了。
精壯勞力們穿著短褂,赤著腳,扛著拉網、水桶、大木盆,聚集到了魚塘邊。婦女們燒好了熱水,準備了乾糧。
“起魚!”陳興平一聲令下,幾個水性好的後生撲通撲通跳進還有些涼意的塘水裡,拉著大網,慢慢合圍。
水面頓時像開了鍋一樣,無數銀白色的身影拼命跳躍、掙扎,鱗光在初升的陽光下閃耀,晃得人眼花。
網上岸了,沉甸甸的,全是撲騰翻滾的大魚!草魚、鰱魚、還有不少肥碩的鯽魚和雜魚。
“快!撿大的、鮮活的裝桶!小心點,別傷了魚!”鄧通大聲指揮著。
人們忙碌起來,小心翼翼地將魚分揀,放進盛著清水的大木桶裡,一桶桶地抬到路上。
隊裡那輛唯一的破舊拖拉機已經發動起來了,“突突突”地冒著黑煙,車斗裡墊上了厚厚的塑膠布和溼草蓆。吳會計拿著本子,緊張地記錄著過秤的重量。
“一桶,一百二十斤!”
“這桶,鰱魚多,一百三十五斤!”
氣氛熱烈而忙碌,每個人都幹勁十足。
陳興平一邊忙著指揮,一邊不時警惕地望向通往縣城的那條路。
魚裝了滿滿一車斗,上面又蓋了溼草蓆和破麻袋保溼。
足足有兩千多斤!剩下的,按協議,下午再送一趟給供銷社。
“興平,都裝好了!”鄧通抹著汗跑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