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線燃盡,“人獵”的頭皮忽然有些發麻,他心中莫名湧出了一種彷彿大禍將要臨頭般的心驚肉跳之感。他下意識伸手擋在臉前,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
“啪。”
片刻後,古怪的筒狀物發出了一聲細弱蚊呢的噴氣聲。
“人獵”愣了片刻,隨後不由內心哂笑起了自己。
他實在是太疑神疑鬼了,玄衍這麼愚鈍的人,怎麼可能會設定陷阱呢?
一邊想,他一邊伸手摸向了樹幹上奇怪的筒狀物。
筒狀物的觸感奇怪,堅硬的外殼內的空間似乎有些空隙,“人獵”用手指用力向裡戳了戳。
這似乎是某種道士用的煙花,但是具體作用還是未知的。
“人獵”不死心,繼續向上摩索,當他戳到了空隙中的硬物時,某種機械被觸發的聲音突兀響起。
“咔噠。”
“嗯?”人獵眉毛微抬,好奇地向下看去。
刺目的白光驟然升起,那亮度是如此驚人,以至於就連火焰的橘光都被短暫地壓制了。
——在他持續不斷的作死下,礦用炸藥改裝的詭雷終於炸了。
“轟!”
沒有絲毫抵抗之力,強悍的心齋宗追獵者“人獵”,瞬間被詭雷可怖的衝擊波轟碎了內臟,而身體被飛濺而來的破片射成了篩子。
十五分鐘後,近乎被炸成爛肉的“人獵”重新復活歸來,他有些茫然地重新睜開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愈發洶湧的火勢。此刻,那原本僅侷限於道觀內部的火,此刻已然膨脹到了一種駭人的地步,半個夜幕都被映得一片橘紅。
他側頭向周圍看去,隨後發現四周的山林也已然被烈焰侵染。無數火團隨風而起,張牙舞爪,宛若肆無忌憚的暴徒,而樹木則一個接一個被高漲的火焰吞沒。
這火勢是如此之大,以至於連肉中人大師設定的“死霧”似乎都像是被石子砸中的水面一般,泛起了層層漣漪。
人獵咳嗽了兩聲,勉強撐起身,此刻他的聽覺,才勉強從遙遠的耳鳴聲中重新歸來。
木頭燃燒的噼啪聲中,還摻雜了些許被爆炸餘波傷及致殘的手下的哀嚎聲。
傷亡慘重。
人獵心頭一沉,他連忙站起身環顧四周。
原本的枯林和廂房都不見了,整個庭院近乎被剛才的爆炸夷為了平地,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巨手,一掌將整個庭院掃去了,而那橘色的烈焰則如找到了空隙的黴菌一般,肆意在空缺間生長蔓延。
他心有餘悸,忍不住自言自語道:“究竟發生什麼了?”
“元會玄黃天尊,你這也太蠢了吧,簡直快趕上玄衍了。”忽地,一個略帶譏諷意味的女聲在“人獵”耳畔響起。
雖然那女聲輕柔而嫵媚,讓人有一種彷彿溫潤舌尖在舔舐耳垂的酥麻感,但是此刻,強悍的人獵心頭卻陡然一沉。
他瘦削精壯的身形陡然一僵,彷彿被貓摁住了尾巴的老鼠一般,瞬間僵直不動。
烈焰掀起灼人的熱浪,但是此刻,人獵的額頭卻已然滲出了一層岑岑冷汗。
——那嫵媚的女聲,正是悽丘城真正且唯一的統治者,“肉中人”大師的聲音。
雖然在對普通百姓的宣傳中,肉中人大師是一位仁愛卻充滿了同情心的世外高人;但是,悽丘城中每一位稍有地位的人都知道,真正的“肉中人”與宣傳形象截然相反。
真正的“肉中人”和良善這個詞根本沾不上邊,甚至可以說,完全是這個詞彙的反義詞。
她的絕對武力值或許並不高,但是她的各類超自然手段卻極為詭異難纏,有些能力的驚悚程度,甚至令人毛骨悚然。
“人獵”便十分畏懼“肉中人”。曾經他所效忠的府衙長官,就是被肉中人用手指一點,便化為了不斷哀嚎的膿水,這件事一直如同陰影般根植於他的腦海之中。
但是,他對於“肉中人”的畏懼,又不是單純的害怕,他的害怕中還摻雜著些許對於強者的傾慕,以及對於恩寵的期待。
下意識地,人獵近乎匍匐在地,想要重重磕頭。
“怕什麼,難道我還能吃了你不成?”女聲繼續傳來,“轉過身來。”
人獵艱難地嚥了口唾沫,他緩緩站直身子,隨後在如落英般翩躚的火花中,看到了一位頭戴輕紗,極為貌美的女人。
——如果夏倫還在,那麼他就會發現,這名女子,正是自己在地下暗室中所一槍擊斃的女人。
此刻,女人正翹著腿,坐在幾具已然燒成焦炭,露出黑色骨渣的屍體上。
“肉中人大師,我”人獵不敢直視對方的面龐,他眼簾低垂,“剛剛只是個意外,我很快就能抓到玄衍的——她已經往西面的乙山跑了,馬上就要走投無路了。”
女人輕笑了兩聲,不可置否地搖了搖頭,她伸出修長白皙的手指,衝著一塊燃燒的木墩一指:“坐。”
人獵不敢遲疑,更不敢違抗,他一咬牙,直接閉上眼,坐向燃燒的木墩。
熱浪席捲著屁股,他本以為在坐下的時候,屁股會瞬間被火焰燎出水泡,而烈焰則會順著自己的衣角爬上來,把自己燒成焦炭;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當他坐在木墩上時,那火焰卻極為詭異地熄滅了。
“閉眼乾什麼?”肉中人語氣依舊不冷不淡,“在你心中,我難道是那種喜歡折磨別人,並且以別人的痛苦為樂的人嗎?”
“我不敢我沒那麼想.”人獵根本不敢回答這誅心之語,只是一味道歉求饒。
火焰肆意蔓延,很快道觀的主殿就轟然坍塌,雕刻著各類走獸的琉璃屋簷融化墜落,然而詭異的是,無論火如何擴散,它們卻都始終繞開了人獵和肉中人,彷彿有一層無形的防護罩籠罩住了兩人一般。
燃燒消耗著氧氣,人獵感覺呼吸愈發困難,頭腦似乎都昏沉了起來,每次呼吸,肺部都會傳來火辣辣的疼,而肉中人大師身上所散發的威壓,則愈發令人難以承受。
此刻,人獵感覺自己彷彿進入到了另一個世界,不僅火焰對自己和肉中人大師視而不見,周圍其他正在尋找自己的心齋宗信徒,同樣也對近在咫尺的自己,以及憑空出現的肉中人大師視而不見。
“好了,不和你開玩笑了。”肉中人臉上的冰霜陡然消散,化為了一抹如陽春沁人心脾的微笑,“人獵,聽好了,從現在起,你的任務變了——你不用再追獵‘玄衍’了。”
“大師,我.”人獵反而急了。
——如果他沒有利用價值的話,那麼就再也拿不到陰壽丹了!
他用近乎哀求的目光看向了坐在對面的肉中人,希望對方能夠再給自己一次機會。
“不是你的問題,是玄衍的問題——玄衍根本不足為慮。”肉中人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她就像是一條永遠在追逐自己尾巴的狗,追逐著彼岸的幻影,永遠不可能逃出我的掌控。”
“閒的?那你下令追殺玄衍幹什麼?逗我們玩呢?”人獵心想,但旋即,他驚恐地發現,自己居然不自覺地說出了心裡話!
是秘術!
肉中人放下伸出的手指,伸手托住白玉似的臉頰,歪著頭看向“人獵”。
她面紗後的面龐依舊帶著微笑,只是此刻的眼神,不像是在看與自己平等的人類,而像是在看一條聽話的狗。
“就是在逗你們玩呀——給你們一點事情做,省得你們沒事做,在無聊中突發奇想,然後給我找麻煩。”
“大師,對不”
“噓。”肉中人伸出手指,隔著面紗抵在自己的嘴唇上。
高大強悍的“人獵”慌亂地閉上了嘴。
片刻後,肉中人再次開口了:“不惜一切代價,殺了這個人。”
她一邊說,一邊掏出了一張水墨風格的畫像。
畫像上的人是名男性,面容硬朗,臉上帶笑,但是陰沉的眸子中卻毫無笑意。他穿著一身頗為奇特的深灰色風衣,腰間的皮帶上插滿了“人獵”前所未見的奇怪武器。
——這張水墨畫上畫的,正是夏倫在暗室時,與奇怪的女人對峙時的形象。
僅是一瞥,過去作為府衙中分管刑名的官員的“人獵”,就立刻意識到這是一號無法無天,喪心病狂的危險分子。
“他是誰?”人獵依舊無法控制自己的嘴巴,他不由自主地說出了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
“我也不知道。”肉中人搖了搖頭,“但是根據‘蛇面’遺留的記憶,我知道他自稱‘丹陽子’,道統‘坐忘道’,剛才的爆炸,應該就是他製造的,那應該是某種新型的煉丹產物。”
“遺留的記憶,蛇面怎麼了?”被邪術控制久了,人獵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將自己的困惑脫口而出。
“被‘丹陽子’徹底抹殺了。”肉中人輕笑一聲,“他已然徹底迷失,再也無法返回這一層了。對了,伍長也是如此,他們都被‘丹陽子’殺了。”
“什麼?!”人獵徹底驚了。
“所以他很危險。”肉中人語氣嚴肅了下來,“除此之外,我很確信,他是夢境的入侵者,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沒吃過陰壽丹。”
“所以,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他都必須死。你聽明白了嗎?”
“不惜一切代價,殺死‘丹陽子’。”人獵連忙重複道。
肉中人站起身,輕輕拍了拍人獵的腦袋:“好聰明哦——那我就再給你個提示吧。他們不可能往西面的乙山跑,他們唯一的出路就是重新回到悽丘城區,所以,待會順著東面的山路去追,我會派遣其他人協助你的。”
“他們?”人獵困惑地反問道,他抬起頭,想要看一看肉中人,然而下一刻,他卻驚愕地發現,不知何時,肉中人已然再次消失了。
他的對面,只剩下了一具燃燒著的殘破屍體。
十五分鐘前,道觀西側的山間小路。
漆黑狹窄的樹林間,夏倫和玄衍一前一後走在由青色磚石鋪就的小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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