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舍

第62章 博壓鎮

“天師?”唐裝男子一怔,隨即勾起唇笑道,“天師是捉妖的。”

這唐裝男子從見面以來,一直都是繃著一張俊顏,這一笑倒是如冰雪初融,彷彿身周的溫度都瞬間回升了幾度。醫生呆了片刻,連忙道歉:“抱歉抱歉,那捉鬼的是……道士?反正肯定不是和尚吧?”醫生朝唐裝男子頭上的短髮看了幾眼。

“快接電話吧。這枚博壓鎮我就收下了,作為……‘捉鬼’的報酬。”唐裝男子的笑容加深了幾分,蘊含著些許縱容和無奈。

醫生連忙接了電話,裝成睡眼惺忪的模樣,幾句話安撫了手機那邊跳腳的淳戈,順便確認了那枚博壓鎮是對方送給他的。他還想再多說幾句,卻見那名唐裝男子轉身要走,連忙匆匆掛了電話,追了上去。

“等等!你手受傷了!等我去拿創可貼!”醫生早就注意到對方的右手掌心有擦痕,估計是剛剛握住紅線時受的傷。

唐裝男子聞言一愣,卻也並未堅持離開,而是尋了客廳裡的沙發坐下。

醫生拿出醫藥箱,裡面有著各種常備的急救藥,有些是醫院裡才有的高階貨。當然這也是醫學生的福利。醫生找到消毒的碘伏和創可貼,單膝跪在沙發前,低頭細心地為對方處理著傷口。

唐裝男子的目光落在了醫生的頸間,他戴著的長命鎖因為跑動而垂在了睡衣外面,在走馬燈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潤澤細膩的玉光。唐裝男子的眼神專注,並沒有注意到手上的傷很快就被處理完了。

“啊!走馬燈上的紙畫變了!這是不是意味著我的禍事已經躲過去了?”

醫生欣喜的話語拉回了唐裝男子的心神,他抬起頭,正好看到茶几上的走馬燈之中,紙畫正緩緩地轉動。那上面所畫的,是在饑荒之中即將餓死的塞翁和塞翁的兒子,救了一名昏倒在地的男子,卻不想那人其實是微服私訪的王爺。這位王爺感念他們的救命之恩,把他們接到了京城,賜予錦衣玉食頤養天年。

“這是……得遇貴人?哈哈,也許今晚我已經遇到了最好的事情呢!”醫生收拾著醫藥箱,意有所指地笑道。

唐裝男子苦笑,喃喃自語道:“認識我,也不見得是件好事情呢……”

“咦?你說了什麼?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呢!”

“……再過一陣子,我的店就要開業了,離這裡不遠,歡迎光臨。”

“咦?什麼店什麼店?現在捉鬼也可以開店營業了嗎?”

“……古董店。”

……

醫生從回憶中驚醒,他低頭看著掌心中又恢復了原狀的黑玉球,驚怒交加。

這是他的回憶?

為什麼他沒有任何記憶?

影像中的他和淳戈都是四五年前的年輕模樣,而那名唐裝男子和今天來家裡的陌生人卻沒有半點區別,就像是……就像是歲月在他的臉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一般……

醫生呆呆地站在原地許久,久到連湯遠都察覺到不對勁跑出來看他在幹什麼。

醫生先是把黑玉球放進衣兜裡,關上門回到房間。然後去了湯遠的屋,後者睡的就是客廳改的那個房間。醫生站在那堵牆前,沉默了半晌,抬手把牆上的桌布給揭開了。

“喂喂!大叔!你半夜不睡覺發什麼瘋啊!就算是生我的氣,也不要糟蹋房子嘛!”湯遠急得直跳腳,“你要看什麼啊?咦,這牆之前裂過啊?這豆腐渣工程。不過,這修補的痕跡也太醜了點。”

“是我自己補的……”醫生恍恍惚惚地說道。斷斷續續的畫面閃過,他想起來那時因為囊中羞澀,又因為這條裂縫的形成太過於匪夷所思,怕旁人誤會,便自己買了一點水泥和沙子,回來攪拌了一下,磕磕絆絆地補上了。之後又覺得惹眼,等又有了點錢之後,才買了桌布糊上。

湯遠眨了眨眼睛,沒有接話。

醫生把撕下來的桌布隨手往湯遠手裡一塞:“自己想辦法貼上去吧!”

“喂!”湯遠怒,剛想抗議,就發現醫生大叔看著他的目光認真得讓人害怕,“怎……怎麼了?”

“今晚來的那人,你認識?”醫生一字一頓地問道。

“是……是啊!他是我師兄!”湯遠一開始說得有些心虛,後來又覺得這是事實啊!憑什麼他要心虛?便挺起了小胸膛,一副驕傲的模樣。

“我要見他,現在就要。”

本應身在啞舍裡的老闆,此時卻站在一處深山老林之中,天空烏雲密佈,星月無光,更顯得此處陰森恐怖。

在山林的深處,蟄伏著一間廢棄已久的宅院,院門口的燈籠早已破損不堪,碎裂的燈紙在寒風中獵獵作響,門前靜默矗立的兩隻石獅子上面也爬滿了變得枯黃的爬山虎枝條,猛然間看去,就像是被繩索纏縛捆綁在此。

若是陸子岡也在此地的話,就能認出此地是當年參加六博棋棋會的那個宅院。只是今時不同往日,這個宅院早已不復當年的恢弘大氣,只餘一片蕭索。

老闆站在宅院門前許久,才伸手推開那扇半掩著的大門。

院內的落葉鋪滿地上的青磚,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的樣子。

稍稍辨別了一下方向,老闆便朝宅院的正西方走去。

這間六博棋的宅院並不似普通宅院那般坐北朝南,又或者是坎宅巽門。整個院落就像是一個棋盤一般,呈正方形分佈,而四角正好處在東南西北四個方向。

只是初到這個宅院的人,沒有天空上的天體識別方向,恐怕都不會察覺到這個異樣,預設為此宅院是坐北朝南。

老闆一路行來,只有夜風吹起落葉的颯颯聲隨著他的腳步聲響起,他目不斜視,一直走到正西方的角落處。在院牆的根底下,有一座石臺,在石臺之上,嵌著一塊銅質的把件。

老闆的雙目眯了眯,因為這正是他當年從醫生手中收過來的白虎博壓鎮。

這塊白虎博壓鎮本應該乖乖地躺在啞舍內間的某一個錦盒之中,可是如今卻被人安放在了此處。若不是他查點啞舍之中的古物,還發現不了有些古董莫名其妙地失蹤了。

也正是因為這枚白虎博壓鎮的丟失,老闆推斷出這間六博棋宅院出了問題,博壓鎮,鎮,博壓也。這其中的博字,可做眾多普遍之解,也可指六博棋之博。

“若是我沒猜錯的話,其餘三個方位之上,也都有一枚對應的四神博壓鎮。”老闆看似喃喃自語,卻轉過頭來,視線對準了迴廊上的某處,“真是小看你了,竟然連散落四方的四神博壓鎮都能集全。”

“呵呵,我都已經重回現世,還有什麼不可能的呢?”伴隨著毫無起伏的陰冷聲線,一個人影慢慢地從黑暗中走了出來。雖然身上的衣服和髮型有異,但那張陰鬱的面容和妖冶的雙眼,都不會讓老闆錯認他的身份。

“令事大人,好久不見。”老闆不卑不亢地淡淡道,他此行早已有準備會遇到趙高,只是沒想到對方會來得如此之快罷了。

趙高聞言卻是輕笑,搖頭嘆道:“這個稱呼,倒是在不久之前還剛剛聽到過呢。”

老闆怔忪,臉色立變道:“你見過大公子了?你對他做了什麼?”在這個年代,能對趙高喚出令事大人這個稱呼的,除了他之外,也就只有扶蘇了。

“我能對他做什麼?現在可是法治社會。”趙高攤開手戲謔地調侃了一句,一臉的無辜。

對於他這句話,老闆是半個字都不會信。他目光凌厲地看著對方半晌,開口徐徐道:“趙高,你想要的是什麼?”

“上卿此言何意?”趙高挑了挑眉梢,雙手環胸,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你若是想要位極人臣,權傾朝野,也已經做到了。”

“你若是想要成為一國之君,那麼胡亥也不是你的對手,完全可以取而代之,可是你並沒有。”

“你費盡心機攀至高位,卻把整個帝國玩弄在鼓掌之間,覆雨翻雲,所為的就是將其親手摧毀?”

“所有人都有自己想要的東西、想要成為的人、想要建立的功業。可是你的所有行事都完全無跡可循,我想不透。所以,在我從秦始皇陵爬出來之後,特意去邯鄲調查了一番。”

老闆空靈的聲音在破敗的宅院之中迴盪著,說到最後一句時,趙高臉上泰然自若的表情終於有了些許變化。

他低頭摩挲著指尖,輕笑出聲道:“哦?那上卿大人查到了什麼?”

“趙高,為趙悼襄王趙偃的二公子,於長平之戰坑卒之日出生,集四十萬士兵血煞而生,被觀測星象的太史令判定為凶兆而生之子。自小在王府中備受欺辱,因出生時辰被祖父厭惡,連族譜都沒有登入。”老闆緩緩說道,一時間耳畔彷彿出現了古戰場廝殺血戰的金戈鐵馬之音,再細細凝神聽去,不過是落葉索索作響罷了。

趙高的嘴角彎起一抹令人玩味的笑容:“看來,我是小看了上卿大人。”

“如此身世,令事大人在趙國過得極為艱辛,也是可想而知的。而令事大人與始皇帝的友情,恐怕也是從少年時期在邯鄲結下的。”老闆並不畏懼趙高眼中的寒意,徐徐說著他的推測。

“上卿所料不錯。”趙高坦然承認。

“而令事大人在母后慘死之後轉投秦國,輔佐始皇帝覆滅趙國。始皇帝賞賜你的那頂趙武靈王武冠,恐怕也有些許執念在其中吧?”老闆想起當年那枚掀起波瀾的紫蚌笄,不禁搖頭嘆道,“趙姬趙太后之死,恐怕也是你下的手吧?為的就是賜死趙悼後。當年大公子還被此事牽累,失去聖心,令事大人還真是下得一手好棋。”

“上卿當年所做之事,才真是令在下驚歎,不愧是師父所收的好徒弟啊!”趙高撫掌而笑,可是妖冶的雙目之中卻沒有半點溫度。

“令事大人一直在暗中助始皇帝一統天下,可在之後又毫不留戀地把這個帝國毀於一旦,做事全沒準則法度,全憑喜好心意。這樣肆意妄為之人,也無怪乎師父會將你封印在封神陣之中,永世不得超生。”老闆的聲音轉冷,完全不在乎所說之言是否會觸怒面前之人。

“看來,你知道的倒是真的很多嘛!”趙高隨意地靠在廊柱上,語氣卻又恢復了毫無起伏的聲調。

有些事,自是與他的小師弟湯遠接觸之後,對方告知他的。老闆仰頭看向烏雲已經散開的夜空,兩千多年過去,天穹之上的星辰卻依舊按照著它們的軌跡運轉著。

人生苦短,譬如朝露。

“人活在世上,所追求的理想也好,目標也罷,說到底不過就是為了在世上留下所存在過的證明。”

“人生短短數十年,有志者會追求去做名留青史的事情,讓後人敬仰,抑或此舉做不到,那遺臭萬年也可以。”

“有些人,會寫書或者故事,希望這些文字能夠成為書籍,被人們口口相傳,長長久久地存在下去。”

“有些人,會建造一些建築,或雄偉磅礴,或美輪美奐,或層樓迭榭,或雕欄玉砌,以期可以永存世間。”

“也有些人,就會做一些巧奪天工的瓷器玉器銅器等等,祈求這些物事精緻到可以被權貴富豪收藏,祈求這些物事可以流傳下來。”

“這其實也就是古董存在的意義,每一件浸染了歲月的痕跡,都是許許多多的人存在過的證明。”

“那麼,令事大人可否告訴我,你所追求的究竟是何物?若說令事大人所追求的是遺臭萬年,那確實已經達到了。那麼現今呢?”

老闆一句接一句地質問,卻並沒有讓趙高動容半分,他似笑非笑地哂然道:“上卿大人既然找到此地,也應猜到幾分了吧?”

老闆沉默了下來,許久之後,才皺眉道:“此地是師父所建,是為讓胡亥以人為棋,下六博棋之用。而一旦出現生死,便可依照這盤棋的法則,褫奪對手陽壽。而依著師父的性子,這宅院並不會如此簡單。”

“哦?”一陣夜風穿堂吹過,趙高束在耳後的長髮四散而起,有些許遮住了他的面容,讓人有些無法看清他臉上的表情。

“宅院如棋盤,四角也如棋盤一般,預留了給博壓鎮擺放的地方。而這一套四神博壓鎮一旦集齊,恐怕此處會自成一方天地,成為……陰宅……”老闆說到最後,難得地有了些遲疑,“此處,應是師父為你準備的陰宅,只是最後怕無法將你一舉拿下,才改的乾坤大陣,將你封印。”

“呵呵,當年那道人所建此宅,是為了跟我公公平平下一盤棋,以生命為賭注的一盤棋。”趙高輕蔑地笑道,“可惜最終關頭,他反而臨陣退縮,誆騙我入陣,被活活囚禁了兩千多年。”

“那你是要……”老闆隱約猜到了趙高所求,但沒有最後聽到,實在難以置信。

“沒錯,我想要的,是把他欠我的這局棋下完。”趙高撩起吹到額前的碎髮,露出邪魅惑人的臉龐,笑得志得意滿,“以我和他為兩方梟棋,輸者便徹底從這世上消失。”

老闆的眼中閃過一絲寒芒,冷然道:“還有一種選擇,就是不用下棋,我現在就去送你見閻羅王!”

只是還未等老闆有所動作,趙高輕描淡寫地一抬手,石臺之上的四神博壓鎮轉動了些許角度,就直接讓老闆胸口一痛,口吐鮮血,竟是直接站立不穩單膝跪在了地上。

“傻瓜,我是你的師兄,你想要做的,我又怎麼會猜不到?”趙高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轉身便走。他陰寒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你最好在一年之內找到其餘的五個棋子和五名執棋人。我可以先透露一些資訊給你,我這幾年來收集了數不勝數的邪物,要謹慎挑選作為棋子的古物哦!”

老闆擦掉唇間的血漬,目光銳利。

他絕不懷疑趙高所言的真實性,而其如此胸有成竹,恐怕啞舍之內收藏的古物,無一可與之匹敵。

難不成,要去中原各地的守藏庫,挑選合適的古物?

夜風吹過,落葉簌簌作響。

老闆緩緩站起身,表情凝重。

趙高這是抓住了他的軟肋,讓他無從選擇。

可是守藏庫……

老闆摸著胸前的玉璇璣,這玉璇璣是開啟守藏庫的鑰匙。自從當年此物不小心被扶蘇滴血認主,每逢開啟守藏庫就只能帶著扶蘇前去。在扶蘇過世之後,他就只能帶著當時的扶蘇轉世同去。

扶蘇之前被趙高提起,恐怕也已經落入趙高手中,後者才那麼有恃無恐,不怕他不就範。

那麼……就只有一個選擇了嗎……

他實在是,不想那個人再被捲入事件當中啊……

老闆閉上了眼睛,攥著玉璇璣的手微微顫抖著。

📖
目錄
⚙️
設定
🌙
夜間
閱讀設定
背景主題
字型大小
A-
18px
A+
夜間模式
首頁 書架 閱讀記錄 書籍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