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記

第221章 石破天驚(下)

拓拔野腦中靈光一閃,已然明白。心下大震,轉頭望去,卻見燭龍閉目養神,聽若罔聞,隱隱可見一團淡淡的黑氣在丹田處彌合跳躍,一滴滴紫黑色的血水從雞爪似的指尖滾落在地,似乎在蓄氣驅殺體內蠱蟲。

烏絲蘭瑪微微一笑道:“你問得不錯,燭真神為什麼會知道?”碧眼怨毒地斜睨燭龍,也不直接回答,淡淡道:“北海挖出‘幽天玄金碑’的時候,我不過是八歲的女童,又怎識得上古文字?又怎知道人心險惡難測,猜得出此中的諸多奧秘?或許正因此故,燭真神方才向陛下、長老會大力舉薦,讓我接替樓蘭仙子成為水族聖女。

“幾個月後,陛下進入極淵閉關修行,而將全族大權交給燭真神與我共同執掌。我年方八歲,又能管理什麼族事?每日不過隨著燭真神進殿,坐在大椅上作個陪襯罷了。

“那時我終日坐在石椅上不能隨意動彈,聽殿中百名花白鬍子的長老喋喋不休地爭論族中諸多大事,煩悶已極,半懂不懂,插不上口,只能呆呆地望著殿外的風光景物,看著樹梢在春風裡拂動,蝴蝶翩翩地穿過花叢,心裡好生羨慕那些蝴蝶和飛鳥,心想即便是做一株院角的桃花,也比我快活得多了。

“日復一日,我漸漸發現殿中的長老們發生了好些變化,那些敢於拍案大怒,吹鬍子瞪眼的都一個個地不見了,只剩下些唯唯諾諾的膽小老頭,新增的長老也都個個低頭彎腰,笑容可掬,不敢說話,只是點頭。殿裡爭吵聲越來越少,唾沫星子也不再四下飛濺了,燭真神卻一天比一天來得歡喜。”

她娓娓而談,聲音輕柔飄渺,倒象是在追憶童年往事,眾人卻聽得心生寒意。當年燭龍掌權之後,黨同伐異,短短一年之間便驅逐了二十八名長老,以各種罪名囚禁、誅殺了三十七名長老、二十多位城主,一時小人猖獗,奸佞橫行,人人自危,緘言自保,惶惶度日。實是水族灰暗時日的開始。

烏絲蘭瑪道:“轉眼間便過了十幾年,我年紀越大,知道得越多,對燭真神的所作所為便越是不滿。但那時長老會中大半都是他的親信,剩下的也不過是些貪生怕死之輩,就連我身邊的侍女也都是真神安插的耳目,我雖然厭怒,卻也無可奈何。

“以我一介女子,又怎鬥得過神通廣大的燭真神呢?索性不再理會族中之事,全憑他做主,只有一些太過荒唐的事情會據理力爭。如此一來,他對我也依舊禮重有加,相安無事。直到……”

她蒼白的臉上突然酡紅一片,碧眼光芒閃爍不定,似乎想到什麼為難之事難以決斷,驀一蹙眉,咬牙道:“直到大荒571年,我在北海邂逅了龍牙侯科汗淮,鬼使神差地喜歡上了他……”

話音未落,眾人登時一片譁然,水族群雄群情激憤,乘勢紛紛怒罵道:“好個不知羞恥的賤人!身為聖女竟敢喜歡凡俗男子,瀆神辱族,罪不可赦!”

“他奶奶的,喜歡旁人倒也罷了,居然喜歡這等大逆不道的叛賊亂臣!喜歡逆賊便也罷了,竟然還敢在大堂光眾之下說出口來,真他奶奶的寡廉鮮恥!”“快快住口,你這等賤婦還敢胡言亂語,沒的髒了我們的耳朵!”

拓拔野亦料想不到她竟敢當眾將此事說出,詫異之餘,心中反倒微起敬佩之意,對她惡意大減,心道:“想不到她竟也是個敢作敢當的奇女子。相較之下,竟比西王母更磊落勇敢許多。”

心念微動,眼角掃處,卻見西王母不動聲色地端坐於地,淡藍色的眼中深邃冰冷,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烏絲蘭瑪冷冷道:“我喜歡上龍牙侯之後,朝思慕想,那幾個月裡彷彿著了魔一般。有一次睡夢中竟情不自禁地呼喊他的名字,讓侍女秋憐聽見了。醒來之後,秋憐攛掇著讓我向龍牙侯表白心事,那時我深陷情網,不知有詐,只道秋憐是真心為我著想,被她說動了心,便將愛慕之語寫在樹葉上,再交由風鳥傳遞於他。豈料秋憐那賤人竟是燭真神的耳目,風鳥方一飛出,便落入了真神的手中。”

眾人失聲驚咦,水族群雄大罵道:“賤人,真神英明神武,算無遺策,哪要安插什麼眼線?只要聽你打個嗝,就知道你拉得是什麼屎,你那點齷齪心思,還想瞞得過去?”

烏絲蘭瑪聽若罔聞,冷冷道:“第二日,燭真神將那樹葉出示於我,我羞愧欲死,憤怒害怕,渾身發抖。真神說讓我只管放心,我與他情同父女,他自會代我好好保管,絕不會落入旁人手中。那日長老會上,我被迫附和他與長老會的提議,誅殺洛梧城城主全族,並將大牢中的八十一名大將秘密處死。”

眾人又是一陣譁然,都覺燭龍此法太過卑鄙,龍族、土族群雄更是禁不住大聲怒罵。

烏絲蘭瑪道:“我回去之後,想要殺了秋憐洩恨,卻又生怕因此得罪了真神,惟有作罷。終日恐懼若狂,六神無主,一連幾天不敢熟睡,每次醒來都疑神疑鬼,生怕周圍使女聽見夢話。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幾日間瘦了一大圈,象個孤魂野鬼,惶惶不可終日……”

拓拔野聽得悵然,微起同情之心。又聽她道:“我魂不守舍地想了幾日,決定不顧一切代價,務必要取回那片樹葉,再不受燭真神的操縱、折磨。那天夜裡,我悄悄地潛入真神宮,仔仔細細地搜尋每一處隱秘之地。豈料沒有找著那片樹葉,卻聽到了一段有趣之極的對話。”

說到此處,她的聲音逐漸地高了起來,凌厲悲怒,又帶著一絲莫以名狀的陰暗的喜悅。

眾人大凜,凝神傾聽。燭龍雙目緊閉,白眉不住地跳躍,絲絲黑氣從掌心繚繞逸出,嘴角的皺紋越來越深,彷彿在無聲而猙獰地低笑。

烏絲蘭瑪碧眼冷冷地望著燭龍,森然道:“我正在‘水神腸宮’的密室中反覆搜尋,突然遠處甬道傳來輕忽飄渺的腳步,聽見燭真神低沉沙啞的聲音:‘那人現下怎樣了?’我又驚又怕,想不到竟在此時此地與他狹路相逢,急中生智,連忙將自己封印入屋角的銅爐之中。又聽見水伯天吳笑道:‘真神神機妙算,他正竭心殫力地參透碑文,自尋死路哩。再過半年,必定經脈錯裂而死,神仙也救他不得了……’”

天吳戟指怒喝道:“你胡說!我何時說過這句話?他奶奶的,我……我與你何怨何仇?你竟敢一再誣陷中傷!”衣裳鼓舞,雙眼血紅暴凸,狂怒已極。

他身為大荒水神,素來自制沉穩,從未有如此刻失態,眾人見他氣急敗壞,反倒疑心大起。

烏絲蘭瑪也不理睬,兀自冷冷道:“我正不知他們說的是誰,卻聽燭真神嘿然道:‘夫水之妙,在乎無形,無形無勢,故能無敵。欲修無敵之術,則必修無形之身。自斷經脈,隨心接愈,無形變化,大功可成……嘿嘿,想不到汁光紀聰明一世,竟被我這小小金碑蒙了心竅,聽信這姑言妄語。十年自毀,罪在其身,算不得我弒帝殺主罷?’兩人一齊哈哈大笑。”

八殿寂寂,鴉雀無聲。眾人聽得驚駭震怒,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敢情那“幽天玄金碑”竟是燭龍偽造之物!

他以假碑欺瞞黑帝,誘使他修煉所謂的“幽天大法”,兵不血刃,弒帝篡權,其計之陰深狡狠,實在令人骨寒心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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