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仙王大人報仇!為我兒報仇!”
他的聲音中充滿了蠱惑,每一個字都在敲打著古月天臨那瀕臨崩潰的道心。
“只要殺了他,那件混沌至寶就是您的!”
“您將超越所有天驕,成為古妖一族未來的無上主宰!”
然而,古月天臨的身軀,卻在劇烈地顫抖。
不是激動。
是恐懼。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深入骨髓,讓他連動彈一根手指都做不到的絕對恐懼。
他看著那片正在被吳雙的身體攪動,形成一個微小漩渦的血海。
那張俊美妖異的臉上,血淚縱橫,所有的驕傲與自負都已蕩然無存。
殺他?
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那一斧斬落,仙王喋血的畫面,便在他識海之中轟然炸開。
那一斧,劈開的不是爺爺的仙王道軀。
是他的道心!
自己拿什麼去殺?
連爺爺那樣的滅世仙王,執掌殺戮大道,催動了“滅世道胎”那等禁忌之術,都被對方一斧頭活活劈死了!
自己衝上去,和送死有什麼區別?
那道頂天立地的持斧身影,那句定義了終結的宣告,已然化作一道永不磨滅的烙印,死死釘在了古月天臨的神魂最深處。
它是一座高山,一座他此生再也無法翻越,甚至連仰望都會引發道基顫慄的絕望之山。
“不……”
古月天臨喉嚨裡發出一陣乾澀沙啞的嘶鳴,那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劇烈顫音。
他渾身都在抖,那雙流淌著血淚的重瞳,再無半分看透萬物的神采,只剩下被極致恐懼填滿的空洞。
“我們走……快走!”
“殿下!”
鱗夢妖尊那虛幻的元神發出尖利的咆哮,他幾乎要瘋了。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啊!他現在就是個凡人!”
“他墜落下去了!他已經油盡燈枯!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我讓你走!”
古月天臨猛地回頭,那張俊美妖異的臉龐因為恐懼與憤怒而徹底扭曲,他那雙流著血淚的重瞳,死死地,歇斯底里地盯著鱗夢妖尊。
“你想死,別拉上我!”
他咆哮著,聲音都已破音。
“此地不宜久留!必須馬上返回古妖天域!”
鱗夢妖尊的元神,僵住了。
那咆哮聲中的恐懼,不是偽裝,不是怯懦,而是一種生命層次被徹底碾壓後,發自本能的戰慄。
他從古月天臨的眼中,看到了那份深入骨髓,連仙王之死都無法磨滅的恐懼。
他明白了。
這位被古妖一族寄予厚望,被譽為未來希望的絕世天驕,他的道心,被那個古族小子,一斧頭給活活劈碎了!
那柄斧頭,斬斷的不僅僅是滅世仙王的生機,更是斬斷了古月天臨所有的驕傲,所有的未來!
就算他日後能僥倖成就仙王,今日的畫面,也將成為他永生永世的夢魘,在他每一次閉關,每一次悟道時,都會化作那道持斧的身影,將他的一切努力,都斬得粉碎。
完了。
鱗夢妖尊心中一片冰涼。
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怨毒,都在這一刻,化作了深深的,徹骨的無力。
他一個只剩下元神,連妖軀都已崩碎的老傢伙,確實什麼也做不了。
面對一個連仙王都能斬殺的怪物,他那點復仇的執念,顯得何其可笑。
“好……走!”
鱗夢-妖尊咬牙切齒地,從元神深處擠出這兩個字。
每一個音節,都耗盡了他最後的氣力。
古月天臨再不敢有半分停留。
他強行壓下神魂的劇烈顫慄,雙手瘋狂結印,一道道繁複的古妖符文自他指尖飛出。
他那雙重瞳之中,最後的威能被他毫無保留地催動。
瞳孔深處,日月崩塌,混沌氣瘋狂流轉。
他面前的空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撕開了一道漆黑的裂縫,裂縫的另一端,是混亂而狂暴的空間亂流。
他一把抓住鱗夢妖尊那虛幻的元神,頭也不回地,幾乎是逃命一般,一頭扎進了那道空間裂縫之中。
身影瞬間消失不見。
……
時間,在這片死寂的天地,徹底失去了任何意義。
戰場上殘留的殺伐道則與仙王怨念,在沒有外力干涉之下,緩緩消弭,迴歸天地。
百年。
數百年。
當一縷久違的,帶著暖意的光,終於穿透了這方獨立世界的壁障,重新照耀進來時。
原本浩瀚無垠的血海,已經徹底乾涸。
露出了下方龜裂的,呈現出暗紅色的廣袤河床。
一道道巨大的溝壑縱橫交錯,那是仙王級力量碰撞後留下的,永恆的傷疤。
在河床的最中心。
只有一個巨大的,完全由最精純的氣血能量凝聚而成的光繭,在靜靜地懸浮著。
它在脈動。
每一次跳動,都彷彿一顆沉睡的巨人之心,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轟鳴,震得整片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數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這片天地的邊緣。
正是尋跡而來的滄瀾仙王,以及軒轅南天、古無霜、鳳臨天幾人。
“這裡是……”
鳳臨天看著眼前這片死寂到極致,連一絲風都沒有的景象,感受著空氣中那股即便過去了數百年,依舊令人心悸的殺伐氣息,她那張絕美的俏臉之上,寫滿了無法掩飾的震撼。
這片天地,被打碎了。
法則殘破,大道哀鳴。
這裡究竟發生過何等慘烈的大戰?
軒轅南天眉頭緊緊鎖起,他伸出手,一縷殘存的,帶著扭曲與墮落意味的氣息被他攝入掌心。
他沉聲道:“好濃郁的古妖氣息,而且……還有仙王隕落的道韻殘留!”
仙王隕落!
這四個字,讓鳳臨天與古無霜的瞳孔,同時收縮。
滄瀾仙王沒有說話。
他負手而立,身形挺拔,只是靜靜地看著這片破碎的戰場。
他身為仙王,感知遠超眾人。
他能清晰地分辨出,那股瀰漫在天地間,尚未完全消散的仙王隕落道韻之中,夾雜著一股他無比熟悉的,屬於殺戮大道的陰冷與狠戾。
那是一種將毀滅與終結銘刻在骨子裡的道則,霸道,殘酷,不留半分餘地。
古月建宇!
滄瀾仙王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個名字,一個身影。
那個和他鬥了數萬年,彼此都奈何不了對方的老對手,那個兇名赫赫的滅世仙王,竟然死在了這裡?
是誰殺了他?
就在他心神劇震,百思不得其解之時。
轟!
一道沉悶如遠古巨人心跳的轟鳴,自那片乾涸河床的中心驟然響起,撼動了所有人的神魂。
那片死寂大地的中央,一枚巨大的,由最精純氣血凝聚而成的紫金色光繭,爆發出萬丈神光。
光芒沖霄,凝為實質,蠻橫地撕裂了這方天地的昏暗天幕!
一股磅礴浩瀚,比這片血海全盛時期還要精純百倍的氣血之力,化作肉眼可見的怒龍,沖天而起。那股力量霸道絕倫,其中蘊含的生命本源,幾乎要將這方破碎世界的法則壁障都給徹底衝破!
光繭表面,一道道裂痕飛速蔓延,如同蛛網般密佈。
咔嚓!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光繭轟然炸開。
萬千紫金碎片消散於空中,化作最純粹的生命能量。
一道修長的身影,在光芒的中心,緩緩從中走出。
正是吳雙。
此刻的他,身軀之上再無半分傷痕。
每一寸肌膚都流淌著不朽的神輝,宛若混沌仙玉雕琢而成,其下有淡淡的金色道紋,隨著他的呼吸明滅不定。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舉手投足之間,便帶著一股足以壓塌萬古,令大道都為之臣服的恐怖力量。
他的氣息,雖然依舊停留在混元大羅金仙后期,但那股凝實厚重之感,那種彷彿與整個諸天萬界都融為一體的道韻,卻遠非從前可比。
盤古玄元功,三重天!
成了!
吳雙緩緩睜開雙眼,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沒有半分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一片洞悉萬物本源的淡然。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體內那前所未有的,幾乎要滿溢而出的力量。每一滴紫金色的神血,都蘊含著足以撐爆一方小千世界的能量。
此番破而後立,他的祖巫道軀,已然完成了一次驚人的蛻變。
不僅如此。
他的心神沉入丹田宇宙。
那輪由力之法則凝聚而成的紫色驕陽,依舊高懸於宇宙中心,但其上燃燒的太初神焰,此刻竟詭異地呈現出三種色彩。
除了最核心的,代表著創生與本源的紫色。
更有一縷無形的,卻能直達神魂本源,焚燒意志,帶來無盡生機的奇異火焰,在其外層靜靜燃燒。
而在最外圍,則是一圈充滿了終結、腐朽與毀滅氣息的漆黑魔焰,如同一個寂滅的黑環,將所有光與熱都吞噬。
東皇太一燃盡殘魂的“生生不滅焰”。
滅世仙王古月建宇引以為傲的“滅世魔焰”。
這兩股截然不同的無上道火,都在那場生死之戰後,被太初神焰徹底吞噬,化作了自身的養料。
如今的太初神焰,威能暴漲了何止數十倍。
一念,可焚盡萬物。
一念,可燃滅神魂。
一念,可毀滅道則,亦可帶來不絕生機。
此番收穫,堪稱逆天!
吳雙收回心神,抬起頭,視線穿透了空間的距離,正好看到了不遠處的滄瀾仙王一行人。
他身形一動,沒有激起半分空間漣漪,便已鬼魅般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滄瀾前輩,你們終於來了。”
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半分波瀾。
滄瀾仙王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一雙蘊含著仙王道則的眼眸,死死地上下打量著吳雙。
在確認他不僅安然無恙,甚至氣息比之前還要恐怖數倍之後,那顆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他指著這片死寂的戰場,聲音因為震撼而變得無比凝重。
“吳雙小友,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我感受到了古月建宇的氣息,他……”
吳雙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
那不是嘲諷,也不是炫耀,而是一種歷經生死之後,視萬物為平等的淡漠。
“古月建宇麼……”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一個陌生的詞彙。
“這尊仙王的名字,卻也不怎麼樣。”
一句話,讓旁邊的軒轅南天和鳳臨天等人,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這是何等的姿態?
連對手的名字都未曾記住,便將其斬落於此?
吳雙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繼續用那種輕描淡寫的語氣說道。
“無妨,晚輩運氣好,僥倖得手偷襲,將其鎮殺了。”
他說的雲淡風輕。
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隨手捏死了一隻擋路的螞蟻。
可這話落在滄瀾仙王耳中,卻不亞於一道開天闢地的混沌神雷,在他那穩如磐石的仙王識海之中,轟然炸開!
整個仙王,都麻了。
他的大腦,出現了剎那的空白。
僥倖?
偷襲?
弄死了?
那可是滅世仙王古月建宇!
一個在仙王之中都以兇悍著稱,殺伐無雙,手上沾滿了無數大能鮮血的狠角色!
一個與他古族滄瀾一脈鬥了無數萬年,彼此都奈何不了對方的宿敵!
自己和他明爭暗鬥那麼多年,最多也只能拼個平分秋色,誰也無法真正壓制誰。
結果,就這麼被吳雙一個混元大羅金仙給弄死了?
這怎麼可能!
這完全顛覆了他身為仙王的認知!
滄瀾仙王的身軀,因為過度震驚而微微僵硬。
他那屬於仙王的恐怖氣機,甚至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逸散而出,震得周遭的空間都在劇烈嗡鳴,浮現出一道道漆黑的裂痕。
他再也無法保持仙王的鎮定。
一隻足以捏爆星辰的大手,猛地探出,一把抓住了吳雙的肩膀。
那雙因為激動而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瞪著吳雙,聲音都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變了調,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你……你說的是真的?!”
“你真的殺了古月建宇?!”
滄瀾仙王那隻抓著吳雙肩膀的大手,因為用力過猛,指節都有些發白。
他周身那屬於仙王的恐怖氣機,不受控制地逸散而出,將周遭的空間都震得嗡嗡作響,彷彿隨時都會崩塌。
他整個人都有些發懵,腦子裡一片空白。
古月建宇,死了?
那個和他纏鬥了數個紀元,彼此都視對方為心腹大患,誰也奈何不了誰的滅世仙王,就這麼被眼前這個混元大羅金仙后期的晚輩,給宰了?
這怎麼可能!
哪怕是偷襲,哪怕是古月建宇身受重創,那也是一尊貨真價實的仙王!
仙王之尊,生命層次早已超脫,一滴血便可重生,一縷念便可再造,豈是那麼好殺的!
吳雙感受著肩膀上傳來的巨力,以及那股幾乎要將自己掀飛的氣機,臉上卻依舊是一片雲淡風輕。
他只是輕輕掙了一下,一股更為內斂,卻厚重如無垠大地的力量自他體內一蕩而出,輕而易舉地便將滄瀾仙王那失控的氣機撫平。
“前輩,晚輩確實費了些手腳。”
“若非他先被此地的禁制耗去了大半本源,又被他的同族人從內部反噬,晚輩也絕無可能得手。”
吳雙的解釋合情合理,將一切都歸功於運氣和時機。
可這番話,落在滄瀾仙王耳中,卻讓他更加心驚肉跳。
這一場戰鬥,其過程之兇險,其內情之複雜,遠超他的想象。
而吳雙,這位年輕的過分的少年,卻是最終的勝利者,站在這裡,氣息沉凝,甚至比進入此地之前,還要強橫了數個境界!
滄瀾仙王緩緩鬆開了手,那雙閱盡萬古滄桑的眼眸,重新審視著吳雙,其中的意味複雜到了極點。
有震撼,有難以置信,有欣慰,最終,都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充滿了無奈的嘆息。
“罷了,罷了……”
“時代,終究是你們這些年輕人的。”
他還能說什麼?
事實就擺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他只能將這一切,歸結於吳雙那深不可測的潛力,以及那傳說中盤古正宗所擁有的,種種不可思議的逆天手段。
一旁的軒轅南天、古無霜和鳳臨天三人,早已被這番對話震得呆立當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們看向吳雙,那份感覺已經徹底變了味。
如果說之前,他們是將吳雙視為一個潛力無窮,未來可期的同輩妖孽,心中多少還有些許競爭之意。
那麼現在,那份競爭之心,早已被碾得粉碎,連一絲殘渣都不剩。
剩下的,唯有敬畏。
一種面對更高生命層次時,發自靈魂深處的,無法抑制的敬畏。
斬仙王!
這是何等逆天的戰績!
縱觀諸天仙域無數紀元的歷史,也從未聽說過有混元大羅金仙,能做到這等匪夷所思的壯舉。
軒轅南天那張總是掛著自傲的臉龐,此刻僵硬無比,他甚至不敢直視吳雙,只是低著頭,掩飾著自己心中的滔天駭浪。
古無霜那張冷清的面孔上,也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他體內的古族血脈,在感受到吳雙身上那股愈發純粹、愈發浩瀚的氣血之力時,竟傳來一陣本能的臣服與親近。
鳳臨天更是美眸圓睜,小嘴微張,她怎麼也無法將眼前這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甚至有些懶散的青年,與那尊能徒手斬殺仙王的無上存在聯絡在一起。
吳雙沒有在意三人的反應,他沉吟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麼。
“對了,滄瀾前輩。”
“與古月建宇同行的,還有一位十分古怪的年輕修士。”
“此人修為不過混元大羅金仙中期,但他的雙眼卻極為詭異,是紫色的,其中似乎還有兩枚瞳孔。”
吳雙回憶著當時的情景,神情也變得凝重了幾分。
“晚輩當時藏身於一處隔絕萬法的時空夾縫之中,連仙王的神念都無法探查,卻險些被他那雙眼睛看穿了根底。”
“此人,究竟是何來歷?”
他話音剛落。
剛剛平復下心緒的滄瀾仙王,臉色驟然大變!
“什麼?!”
他發出一聲驚呼,聲音比剛才聽到古月建宇死訊時,還要尖銳,還要失態!
“紫色的……重瞳?!”
滄瀾仙王駭然失色,整個人都控制不住地倒吸了一口涼氣,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死死地盯著吳雙,聲音都有些顫抖。
“你確定,你看清楚了?是重瞳?”
“不錯。”吳雙點了點頭,確認道。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滄瀾仙王的身軀,都因為過度的驚駭而微微搖晃起來。
他喃喃自語,彷彿見到了什麼世間最不可思議的事情。
“重瞳道體……竟然是傳說中的重瞳道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