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拿著,燙手。”孫姨直接把紅薯塞進她手裡。
那股灼人的溫度,讓莊若薇冰涼的手指有了點知覺。她往後退了半步:“孫大嫂,快進來坐。”
“不了不了,我就是路過。”孫嫂子嘴上說著,腳卻沒有動。一雙精明的眼睛,透過門縫,飛快地在屋裡掃了一圈。
“你這屋子是真冷,得拿報紙把窗戶縫糊糊。小姑娘家家的,凍壞了可不行。”
“對了,”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信封的邊角都磨破了,“今天廠辦收到你家裡的信,我看你下工了沒去拿,就給你捎過來了。”
家信!
莊若薇的血衝上頭頂,她一把奪過信,指尖都在發抖。
是母親的字,潦草,慌亂。
——“薇兒,你外公病重,咳血不止。縣裡的赤腳醫生說是癆病,讓準備後事。託人去市裡問了,說有一種叫盤尼西林的西藥,或許能救命。只是那藥,比金子還貴……”
盤尼西林。
金子。
這兩個詞,像兩把鉗子,狠狠夾住了她的心臟。
她有金子。
整整一根“大黃魚”,就藏在身後這面牆裡。
別說一支盤尼西林,一百支都買得起。
可她敢拿出來嗎?
一拿出來,就不是倒賣廢品,是來路不明的鉅額財產。她會比外公死得更快,更慘!
“喲!這怎麼還哭了?”孫嫂子的聲音貼了過來,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家裡出事了?”
莊若薇猛地抬起頭。眼眶裡一片赤紅,沒有一滴眼淚。她手裡的信紙被攥得變了形,發出“沙沙”的呻吟。
“沒……事,”她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我外公……病了。”
“唉,人老了,都這樣。”孫嫂子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溫厚,力道卻不輕,“錢夠不夠花?要是不夠,跟嫂說。咱們工人階級,得互幫互助。”
她頓了頓,湊得更近了,聲音壓得很低,一字一句地敲在莊若薇的耳膜上。
送走孫嫂子,她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
屋裡沒有一絲熱氣。窗縫裡灌進來的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膝蓋上舊傷的痛,混著心裡的絕望,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看著手裡的信,又回頭看了一眼牆角那塊偽裝好的磚頭。
牆裡,是黃金,是爺爺的命。
床下,是手稿,是她用命換來的、一個民族的文化命脈,是她的魂。
黃金能救命,也能要她的命。手稿不能吃不能穿,卻是她活在這片廢墟上唯一的精神支柱。
她該怎麼辦?
坐以待斃,等著爺爺在病床上咳盡最後一滴血?還是拿出金條,走上那條十死無生的絕路?
不。
莊若薇猛地站起身。眼中最後一絲脆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懸崖盡頭的狼一般的狠厲。
路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不能直接拿出金條,但她可以,用她的手藝,用她那雙能辨真偽、能化腐朽為神奇的手,為這些黃金,找到一條能見光的、活下去的路!
她走到牆角,沒有去碰那塊磚頭。而是轉身,從床下的破箱子裡,抽出一件黑乎乎、沾滿油汙的廢銅器。那是她前幾天悄悄收攏的,一件被人砸扁了的清代銅香爐。
在昏暗的燈光下,她的指尖拂過香爐上殘存的紋路,那雙死寂的眼睛裡,第一次,燃起了一簇微弱卻無比堅定的火焰。
她要用這爐子,去敲開另一扇門。
一扇通往生,也可能通往更深地獄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