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中央,那個巨大的櫃子,正呈現出一副被徹底蹂躪後的慘狀。一半糊著零落的舊報紙,另一半則刷著新鮮的、還在往下滴答的灰色油漆,像一張一半燒傷一半生了癩瘡的臉。
整個屋子,都瀰漫著一股廉價油漆、米糊發酵和木頭黴味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氣味。
“你……你這是在幹什麼?”孫家嫂子指著櫃子,一時竟沒找到合適的詞來攻擊。
莊若薇靠在門框上,有氣無力地回答:“還能幹什麼。這破櫃子不知道在廢品站放了多久,一股死人味兒,不刷層漆蓋住,晚上我連覺都睡不著。正經花錢買回來的東西,總不能再扔了吧。”
王大軍的三角眼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醜到極致的櫃子上。他甚至走上前,伸出手指,在未乾的油漆上嫌惡地沾了一下,又飛快地在旁邊的報紙上擦掉。
黏膩,粗糙。
確實是破爛。
他原本被孫家嫂子煽動起來的疑心,在看到這幅景象後,徹底煙消雲散。一個正常人,誰會把好東西糟蹋成這個鬼樣子?
他眼中的懷疑,轉為了更深、更濃的鄙夷和失望。
“敗家娘們!”王大軍撇著嘴,衝地上啐了一口,“花錢買回一堆柴火,還費這個勁兒折騰!我看你真是窮瘋了!”
他又轉向一臉錯愕的孫家嫂子,沒好氣地說:“看清楚了?人家就是在折騰破爛!以後沒搞清楚狀況,別一大早來煩我!浪費時間!”
說完,他看也不看莊若薇,轉身就走,滿臉晦氣。
孫家嫂子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討了個沒趣,也只能狠狠地剜了莊若薇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門,再次被關上。
莊若薇的身體順著門板滑落,癱坐在地上。她看著那個被自己親手變得醜陋無比的櫃子,渾身再也使不出一絲力氣。
許久,她才掙扎著爬起來,走到櫃子前。
她伸出手,指尖在那片冰冷、粗糙、凹凸不平的灰色油漆上輕輕劃過。
突然,她的手動了動,用指甲在櫃子最不起眼的一個角落,小心翼翼地刮開一小片還未完全乾透的油漆。
一抹溫潤如玉的蜜黃色,一道流光溢彩的鬼臉紋,在那片醜陋的灰色下,瞬間綻放,驚心動魄。
只一眼。
她立刻用刷子上殘留的油漆,將那抹絕色重新覆蓋。
門關上後,那股混合著廉價油漆和黴味的刺鼻氣味,才真正成了這間屋子的主人。它無孔不入,鑽進莊若薇的鼻腔,嗆得她肺裡發疼。這味道像一個囂張的宣告,將王大軍和孫嫂子的懷疑暫時驅散,卻也給她自己上了一道無形的枷鎖。
這套黃花梨傢俱,此刻正以一種最屈辱的姿態,沉默地立在屋子中央。那層灰色的油漆,黏膩而粗糙,像是附在美人骨上的一層惡疾。
日子一天天過去。
王大軍再沒來找過麻煩,看她的表情,只剩下毫不掩飾的輕蔑,彷彿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傻子。孫家嫂子則在走廊裡四處宣揚,說那個姓莊的腦子有問題,花光積蓄買回一堆破爛,還寶貝似的刷上漆,燻得整個樓道都不得安生。
流言成了莊若薇新的保護色。
莊若薇頂著“敗家傻子”的名頭,每天沉默地穿行在廢品站的垃圾裡。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當夜深人靜,她會用指尖輕輕拂過那片粗糙的灰色,感受下面沉睡的君子之骨,心中的念頭也愈發清晰——她需要瘸腿李,那個化腐朽為神奇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