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被砸得不成樣子的銅香爐,暴露在昏暗的燈光下。
“萬曆仿宣德的夔龍紋三足爐,”
莊若薇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風磨銅的底子,皮殼是被人用酸養壞了的,器型也毀了。
但在懂行的人眼裡,它的骨頭,比那尊鎏金佛像還值錢。”瘸腿李擦拭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
他緩緩轉過頭,那雙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的眼睛,第一次正眼看向莊若薇。
那眼神,不再是算計和試探,而是一種同類相見的審視。
他拿起那件“廢銅”,入手一沉,指尖在斷足的截面上輕輕一捻。
“銅質精煉,至少是六火之工。可惜了。”
他放下香爐,看向莊若薇,“你想讓我修復它?”
“不。”莊若薇搖了搖頭,她的目光迎上瘸腿李的審視,沒有絲毫退縮,“我要你把你的傢伙借我,我自己來。”
瘸腿李的眉毛猛地一挑,嘴角浮起一絲玩味的譏誚。“你?”“我要先用微火給爐身整體退火,恢復延展性。
再用木槌從內壁,順著它原本的弧度,一點點把器型敲回來。這個過程,至少要反覆退火三次,不然金屬會疲勞,會裂。”
莊若薇沒有理會他的譏誚,自顧自地說下去,她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敲在砧鐵上的鉚釘,精準而有力。
“等器型歸正,再處理那隻斷足。我要在截面鑽孔,植入一根紫銅銷釘,用‘冷鍛鉚接’的手法接回去,再用鏨刻的方式,修補接縫處的紋路,做到天衣無縫。”
地窖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瘸腿李臉上的譏誚,一寸寸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震驚。
這些詞,這些工序,不是道聽途說就能講出來的。
這是刻在骨子裡的傳承,是無數次失敗和成功後,才能總結出的經驗!他死死地盯著莊若薇,像是要看穿她的靈魂。
“你到底是誰?”“一個需要錢救命的人。”莊若薇的回答很簡單。
她伸出手,指向牆上掛著的一把小小的、頭部渾圓的木槌,“能把那把‘棗木整形槌’借我用一下嗎?”瘸腿李久久沒有說話。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瘦弱的肩膀,蒼白的臉,但那雙眼睛裡,卻藏著一整個工匠世家的底氣和驕傲。
他忽然笑了,是一種棋逢對手的暢快。
“修復它,賣掉的錢,我七你三。”“你三我七。”莊若薇毫不退讓,“你只出地方和工具,活,是我幹。”
“成交。”
瘸腿李站起身,第一次,主動向她伸出了那隻佈滿老繭和傷痕的手,
“不過,你還缺一樣東西。”
“什麼?”
“火候。”他指著那個炭爐,“這種精細活,對火候的要求比婦女生孩子還精貴。
你看火,我掌風,再加一成。”莊若薇看著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那雙燃著火焰的眼睛。
她知道,這雙手曾經打造出騙過老豺狼的贗品,也隨時可能在背後捅她一刀。
但現在,她別無選擇。她也伸出手,握住了那隻手。兩隻屬於頂級匠人的手,在這與世隔絕的地窖裡,第一次握在了一起
。然而,就在他們掌心相觸的那一瞬間。
“咳,咳咳……”一聲蒼老的、壓抑的咳嗽聲,毫無徵兆地從地窖入口的門縫外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