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腿李立刻停止拉動風箱,用鐵鉗封住了進風口。
窯內的火焰,瞬間矮了下去,只剩下暗紅的炭火,散發著餘溫。
“封窯,等它自己冷卻。”莊若薇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這一等,就是數個鐘頭。
直到窯身的溫度,已經能用手觸控。
瘸腿李上前,小心翼翼地開啟了窯門。
一股熱浪湧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窯洞的中央。
那尊馬槽爐,靜靜地立在那裡。
它身上的破損、凹陷、裂紋,全都消失了。通體呈現出一種深沉厚重、寶光內斂的紫銅色。
彷彿它不是剛剛經歷了一場烈火的煅燒,而是從三百年的時光長河裡,剛剛被打撈出來。
瘸腿李走上前,伸出手,卻又停在了半空,不敢去觸碰。
他轉頭看向莊若薇。
莊若薇走過去,伸出她那根沒有受傷的手指,在爐身上,輕輕一彈。
“鐺——”
一聲清越的鳴響,在死寂的窯洞裡迴盪開來。
那聲音,清亮,悠遠,帶著一種彷彿能穿透人心的金石之韻。
它不是被敲擊發出的死音。
那是這尊爐子,沉寂了百年之後,再次開口說話。
它,活了。
瘸腿李的身體,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眼中滿是狂熱和敬畏。
老張張大了嘴,已經完全傻了。
錢四那隻獨眼,死死地盯著那尊爐子,渾濁的眼淚,不受控制地順著他乾枯的臉頰,流淌下來。
他輸了一輩子,爭了一輩子,到頭來,卻是在別人的手上,親眼見證了自己一生的夢想,化為現實。
莊若薇收回手,平靜地看著錢四。
“《活器譜》的真諦,不在於‘奪’,而在於‘養’。”
“你,永遠也不會懂。”
說完,她轉過身,對瘸腿李說:“我們走。”
瘸腿李一愣:“這爐子……”
“留給他吧”莊若薇沒有回頭,“希望他能真的明白並釋懷”
她帶著瘸腿李,頭也不回地走上了階梯,離開了這間耗盡了錢四一生心血的地下窯洞。
只留下老張,和那個抱著一尊失而復得的“魂”,失聲痛哭的獨臂老人。
走出廢棄澡堂,外面的天,已經矇矇亮了。
清晨的冷風一吹,莊若薇才感覺到一陣後怕的虛脫。
她和瘸腿李沉默地走著,誰也沒有說話。
昨夜的一切,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
“你真的……就把爐子留給他了?”瘸腿李終於還是沒忍住。
那可是一尊真正的、還陽歸位的宣德爐,價值連城!
“拿著它,我們走不出這個廢品站。”莊若薇的回答很現實。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而且,那是本就是他拿來試我的東西,現在,物歸原主了。”
瘸腿李腳步一頓,震驚地看著她。
莊若薇沒有解釋,只是加快了腳步。
他們必須在所有人發現之前,回到各自的宿舍,當做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只是,當莊若薇的手,觸碰到自己宿舍門把手的那一刻,她心裡卻升起一個讓她遍體生寒的念頭。
錢四,就真的這麼算了?
這尊還陽的馬槽爐,到底是他們的護身符,還是另一道……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