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腿李的呼吸越來越粗重,額頭上滲出大顆大顆的冷汗,混著油汙,順著他扭曲的臉頰滑落。
他死死盯著那塊殘片,眼裡的貪婪和恐懼在劇烈交戰,最終,對翻盤的渴望壓倒了一切。
他終於擠出了一句話,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離得遠沒看清……那幫人做事,不留活口,也不留痕跡……”
莊若薇的動作停了。
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是嗎?”
她輕輕反問,然後,捏著雲紋底座的手,緩緩舉高。
瘸腿李的眼球,跟著那塊瓷片,一點點上移。
他的心臟,也跟著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毫不懷疑,下一秒,這個女人會鬆手。
這片獨一無二的雲紋底座,這個他用一條腿和六年光陰換來的傳說,會在這片廢料場上,摔成更徹底的粉末。
“我說!我說!”
“一個……一個菸斗!”他抱著頭,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充滿了無盡的戰慄,“一個黃銅的菸斗!我撿了個黃銅菸斗就掉在那個老師傅消失的地方!”
菸斗?
莊若薇的心臟猛地一沉。
爺爺從來不用菸斗!他只抽自己卷的旱菸,用的是最普通的那種火柴!
“那個菸斗,很舊,上面包漿很厚,一看就是用了幾十年的東西。
但那個老師傅身上,根本沒有菸草味!他走過來的時候,我離他很近,他身上只有一股……一股淡淡的墨香。”
瘸腿李像是陷入了回憶,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飄忽。
“那幫人……‘十翼’……,他們眼裡只有價值,只有命令。他們讓那個老師傅切,他就切。那聲音……就像在磨人的骨頭……”
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我當時就躲在油桶後面,嚇得快尿了褲子。我看著那個老師傅,他很鎮定,一點都不怕。他只是在咳,咳得很厲害,好像要把肺都咳出來。”
“那幫人只盯著他手裡的活兒,根本沒人在意”瘸腿李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更深的鄙夷。
“我當時以為,他是在用這種法子,拖延時間,或者是在求饒。可後來……我才想明白……”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迸發出一絲異樣的光彩,那是一種窺破天機的瘋狂。
“他不是在破壞!他是在留言!”
莊若薇的瞳孔,驟然收縮。
“什麼意思?”
“‘十翼’那幫畜生,只懂暴力,只懂價值。如果讓他們來幹,這水仙盆早就被砸成粉了!”
瘸腿李的聲音激動起來,那條瘸腿在地上不自然地抽搐著。
“但那個老師傅不一樣!他是頂級的匠人!
他的手,比機器還穩!你說的沒錯,金剛鑽水切,收刀痕如魚尾……這種手法,本身就是他的名款!是他的印章!”
“他應該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他知道這件國寶要毀在他手裡。
所以,,用他唯一能用的工具,用那幫畜生看不懂的方式,留下了一封信!”
瘸腿李越說越亢奮,臉上的恐懼被一種病態的狂熱所取代。
“切割的路徑!他沒有亂切,他每一下,都沿著釉面上最細微的開片紋路走!這樣能最大程度地保證釉面完整,也讓碎片能完美地對上!”
“崩口的形態!有些地方,他故意讓鑽頭偏了一絲,特定的崩裂!那不是失誤,那是記號!”
“還有……還有他遺棄的碎片!”瘸腿李指著腳下這片無邊無際的碎瓷山,
聲音嘶啞,“他故意把‘奉’字留在了這堆垃圾裡!為什麼?
因為‘十翼’那幫蠢貨以為這只是個普通的底款!
他們拿走了盆身,拿走了大部分他們認為值錢的東西,卻把最核心的、能證明它身份的墓碑,扔在了這裡!”
“這是一封寫在瓷器上的遺書!”
“一封只有他的傳人,只有懂得他手藝的人,才能讀懂的遺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