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管事。”他的聲音平淡無波。
“李師傅,早啊。”王大軍對瘸腿李,透著一股刻意的客氣。
瘸腿李擰開水壺喝了口水,下巴朝莊若薇的方向抬了抬。
“這丫頭,家裡幹過修復的活兒,有手藝。”
王大軍一愣,臉上寫滿不信:“就她?修復?”
瘸腿李沒搭理他的質疑,自顧自地說:“她說這堆碎瓷裡,興許能拼出幾個囫圇的。雖說是些民窯粗貨,拼出來也能給廠裡換幾瓶酒。”
王大軍的眼睛立刻亮了。
“真的?”
“試試看。讓她一個人在這邊弄,別讓人來煩她。出了東西,功勞算你的。沒出,你也沒損失。”
他說話時,不著痕跡地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軀正好擋住了王大軍看向莊若薇的視線。
莊若薇只看到瘸腿李拿著水壺的手,在和王大軍擦身時,快得像道影子。
王大軍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下一秒,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從懷疑切換到諂媚。
“成!李師傅都發話了,那必須成!”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莊若薇的背影大喊:“那個誰,莊知青!從今天起,這片兒歸你了!好好幹,幹出點名堂來!”
喊完,他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扭頭走了。
障礙清除了。
代價是什麼,莊若薇沒看清,也不想知道。
她走到碎瓷山前,放下饅頭。
跪了下來。
像個最虔誠的信徒,跪拜在自己的命運面前。
然後,伸出了手。
這不是分揀。
這是一場以天為單位的“發掘”。
目標只有一個:汝窯。
那抹獨一無二的,雨過天青雲破處。
她的大腦成了一臺高速運轉的機器。
沒有青花,沒有粉彩,沒有顏色釉。
她的眼裡,只剩一種顏色。
天青色。
她的手,像最精密的探針,拂過成堆的瓷片。
指尖就是卡尺,就是掃描器。
一片青白瓷入手。
太厚。扔。
一片弧度極大。
碗的殘片。扔。
一片釉面有黑點。
雜質。扔。
她的大腦甚至不需要思考,身體已經憑著肌肉記憶和十幾年練就的本能做出判斷。
一個修復師最頂級的技藝,被用在了這片垃圾場上。
日頭升到頭頂。
毒辣的陽光將碎瓷烤得滾燙。
汗水順著她的額角流下,滴進塵土裡,瞬間消失不見。
後背的工服溼透,又被曬乾,凝出白色的鹽花。
她沒停。
像一尊焊死在這裡的雕像,只有手臂在機械地篩選、拋棄、再篩選。
時間失去了意義。
只有日影的移動,記錄著這場無聲的戰爭。
太陽開始西沉,天空被染成一片橘紅。
她的指尖,已經磨破,滲出血絲。
就在她快要麻木時——
指尖觸到了一片截然不同的東西。
它很小,只有指甲蓋大。
混在一堆粗糙的白瓷片裡。
但,就是那一下。
那股熟悉的、冰涼滑膩的、溫潤如頂級美玉的觸感。
讓莊若薇全身的血液,瞬間衝上了頭頂!
她停下所有動作,小心到近乎神經質地,用兩根被劃得傷痕累累的手指,將它從塵土中捏了出來。
迎著最後一縷夕陽。
那片小小的碎瓷上,一層天青色的釉光,柔和、內斂,彷彿蘊藏著千年的煙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