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麼信你?”莊若薇又問。
瘸腿李咧嘴一笑,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
他層層開啟,裡面不是錢,而是一塊冰冷的、刻著複雜花紋的銅印。
“城西,‘濟世堂’藥鋪。”
他將銅印推到莊若薇面前。
“把這個給掌櫃的看,就說,‘李瘸子’讓你來取的。藥,他會給你。”
莊若薇拿起那枚銅印,入手極沉,銅印上的陰刻花紋硌著她的掌心。
這個男人的人脈和能量,絕不是一個廢品站工匠該有的。
“好。”
她將銅印收進口袋,只說了一個字。
交易,達成。
瘸腿李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走到門邊,手已經搭在了門栓上,卻又停下,回頭補了一句。
“這幾天,盯緊那座碎瓷山,能收多少,就收多少。”
他的眼睛裡,閃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貪婪。
“那裡面,恐怕不止一個筆洗。”
瘸腿李走了。
屋裡的空氣卻彷彿凝固了。
那枚冰冷的銅印,在莊若薇的口袋裡,像一塊炭,燙著她的大腿。
她和瘸腿李,已經不是合作。
是從今往後,同在一條漏水的船上。
天亮了。
莊若薇一夜未眠,雙眼佈滿血絲,但腦子卻清醒得可怕。
她找到王大軍,低著頭,用一種怯懦又固執的語氣,說家裡急信,外公病重,要請假去郵局。
這個理由,樸素又無法拒絕。
王大軍不耐煩地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批了假條,像是施捨。
莊若薇捏著那張薄薄的紙,走出了廢品站。
城西,濟世堂。
一間老舊的中藥鋪,黑漆牌匾上的金字已經斑駁脫落。
空氣裡,是上百種藥草混合在一起的、濃重到化不開的味道。
鋪子裡冷冷清清。
一個穿著灰色長衫,戴著老花鏡的掌櫃,正低頭用一杆小小的烏木戥子稱著藥材。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彷彿時間在他這裡是靜止的。
莊若薇走進去,將那枚銅印,輕輕放在了櫃檯上。
發出“叩”的一聲輕響。
掌櫃的眼皮都沒抬,只是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下。
“要什麼?”
他的聲音,和他的動作一樣,平淡,沒有一絲波瀾。
“李瘸子,讓我來取藥。”莊若薇壓低了聲音。
聽到“李瘸子”三個字,掌櫃稱藥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他終於抬起頭。
渾濁的目光透過老花鏡,在莊若薇臉上審視了一圈。
那目光,不像醫生看病人,像屠夫在估一頭牲口的斤兩。
他沒再多問,默默收起銅印,轉身走進了掛著厚重棉布簾子的後堂。
藥鋪裡,只剩下莊若薇一個人。
她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這裡的一切,都透著一股讓人後頸發涼的詭異。
這間藥鋪,這個掌櫃,都是瘸腿李那張無形大網上的一個節點。
沉默,但致命。
很快,掌櫃的出來了。
他手裡,多了一個用牛皮紙包著的小方盒。
他將盒子推到莊若薇面前。
“拿走吧。”
莊若薇伸出手,指尖在觸到盒子的瞬間,竟有些顫抖。
很輕。
但這輕飄飄的盒子裡,是外公的命。
“多少錢?”她從口袋裡掏出自己所有的積蓄,攤在櫃檯上。
掌櫃的擺了擺手,看都沒看那些錢,重新拿起他的小戥子,低頭稱藥。
他好像已經看不見她了。
“東西,他會自己來取。”
莊若薇的心,猛地一沉。
“東西”,指的自然是那件汝窯。
瘸腿李不是讓她先拿藥。
他是用這10支盤尼西林,給她套上了一道更緊的枷鎖。
她沒再說什麼,收回自己的錢,攥緊了藥盒,轉身快步離開。
身後,那股濃重的藥味,如影隨形。
回到廢品站,她將藥盒藏進最貼身的口袋,立刻去了院子裡的碎瓷山。
她必須加快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