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明白了嗎?”她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帶著沉悶的迴響,每個字都清晰地鑽進鬼七的耳朵裡。
“它不是死物,它有脾氣。它記住了你十年的手藝,也記住了你十年的心灰意冷。”
“我莊家的血,不是神藥!它只是催化劑,讓木頭有了在低溫下燃燒的‘可能’!”
“但我一個人,推不開這扇門!我是外力,你才是核心!”
“它在等你!等你這個親手將它埋葬的主人,親手把它……再挖出來!”
這番話,像一道驚雷,劈開了鬼七混沌了十年的腦子!
沒有鬼神!沒有邪祟!
一切都是人心!
她不是在施捨,她是在呼喚一個能與她並肩,駕馭這頭巨獸的同伴!
“鬼七。”
莊若薇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的手,正在被窯內的死氣瘋狂侵蝕。
“十年前,你最後燒的那件東西,是什麼!”她的聲音陡然厲如刀鋒。
鬼七渾身一顫。
那些他以為忘了、不敢想的口訣和記憶,被這聲斷喝炸開了閘門。
“是……是仿汝窯……蓮花溫碗……”
“配方!工序!從頭到尾,背給我聽!”
“高……高嶺為骨,瑪瑙入釉……”鬼七乾澀的喉嚨裡,擠出幾個碎裂的音節。
“大聲點!像個男人一樣!”
“高嶺為骨!瑪瑙入釉!胎體淘煉七十二遍,去火性,存土靈!”鬼七猛地從地上爬起,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是那層包裹了他十年的,名為“絕望”的硬殼。
“釉色隨天!非人力可為!需雨過天晴雲破處,夕陽紫翠忽成嵐!”
他嘶吼著,渾濁的眼淚混著血汙奪眶而出。
這不是背口訣。
這是在招魂!
招他那個,死在十年前開窯瞬間的,匠人之魂!
他猛地搶過瘸腿李腳邊的一根“龍骨”,學著莊若薇的樣子,沒再找任何火種,將自己那隻佈滿老繭和傷痕的、屬於匠人的手,也伸向了那黑洞洞的窯口!
他沒有去碰莊若薇。
而是將自己的手掌,重重按在了旁邊另一個他閉著眼睛都能摸到的關鍵風門上!
“一號風口,開三成!”他對著外面目瞪口呆的瘸腿李,發出了十年來的第一道指令,沙啞,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權威。
瘸腿李一個激靈,手忙腳亂地跑去扳動鏽死的閥門。
在鬼七的手按上風門的瞬間——
“嗡——”
一聲悠長、沉重、彷彿來自地心深處的共鳴,從龐大的窯身內部傳來。
那不是風聲,不是轟鳴。
是沉睡的巨獸,在黑暗中,緩緩吸入了十年來的第一口氣!
火苗,在窯口倒灌的陰風中,如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飛蛾,無力地掙扎了兩下,便化作一縷微不可察的青煙,徹底消散了。
死寂。
比過去十年任何一個夜晚都要沉重的死寂。
“……還是,不吃。”
鬼七喉嚨裡擠出的幾個字,像是乾裂的泥塊,砸在地上,碎了。他臉上剛剛因激動而燃起的些許血色,瞬間褪得比窯灰還白。整個人,彷彿被抽走了最後一根脊樑,癱軟下去。
十年了,結果,還是一樣。